福晉見這兒子執拗,不像肯幡然悔悟的樣子,兒子成婚了便是大人,不好像以往那樣教訓,只有嘆口氣的份兒。她素知冰兒雖脾氣不好,倒是心直口快,半點不藏奸的性子,思量許久,還是決定找媳婦聊一聊。
冰兒正在公主府後園的廊下望著掛在簷下的兩隻畫眉發呆,大約是天涼了的緣故,畫眉也懶得啼叫,一隻垂著頭、斂著翅膀在籠子裡歇晌,另一隻蹦到東來蹦到西,啄啄這個瓷缸,又啄啄那個水碟,還拿爪子刨著籠子,一副不安分的樣子。
“是不是讓人收到蔭涼些的樹下去?”
冰兒沒好氣答道:“兩隻破鳥,犯不著伺候得周到。能捱得下就活,挨不下就拉倒。人都沒有這麼金貴,偏它們……”一回頭不由尷尬:“原來是額娘……我以為又是哪個丫頭。”忙站起身來。
福晉依禮蹲身福了福,冰兒也回了禮。兩人就在廊下椅子上坐下,下方是潺潺流水,不時有幾隻豢養的紫鴛鴦、白鴨等從枯荷叢中游過,福晉道:“這裡池子還沒有清理麼?”
冰兒無力地點點頭:“我懶得管這些事情,反正天然該到花木凋零的時節了,何苦作勢掩蓋淒涼呢?”
福晉笑道:“公主說話,有些時候倒很通透。”停了停見她面色不再如先前那麼凝重,才幽幽說道:“英祥已經叫我說過了,不過他脾氣不好,執拗慣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冰兒嘆口氣說:“也怪我不好,不過有些事我心裡也是著實轉不過彎來的。”她目視福晉道:“額娘,我親孃去得早,這段在我心裡,你就像我的親孃一樣!我有心裡話,對你說,你不要嫌我!”
福晉趕忙道:“我是怕僭越,才不敢說這話!英祥雖然有幾個姐姐妹妹,並沒有一個是我肚子裡養出來的。我骨子裡多希望也有個貼心的女兒,隨常說說心裡話,不比外人強呢!你只管說,我當你是自家孩子,哪裡談得到嫌棄?”
冰兒道:“英祥跟我生氣,是為我那個義兄。我小時候不住在宮裡,和我義兄一塊兒長大。後來他父親和他都犯了事,我也做了糊塗事情……”這段故事,福晉其實已經聽英祥說過,但見冰兒一腔真情,緩緩道來:“……其他情分也不去說他,可是最後能夠舍了生命拯救我於水火,這樣的情義我若淡忘,幾乎不是人了!如今他已經不在人世,我每年祭拜他,不知道哪裡是不妥當的?”
福晉暗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這番話說來何等端正!但見冰兒眼中垂淚,也覺有些心酸,撫著她的手說:“好孩子!你的心我明白,這世上,男人們一顆心分成若干塊給不同的女人,都是對的;唯獨我們……道理束縛著,也沒有法子!英祥心思左,我慢慢勸他。”
冰兒搖搖頭說:“他生我的氣,我也沒法子。額娘不用勸他,倒弄得您自己不快活,才是我的不孝。”
正說著,英祥飛奔進來,見到母親一愣,請了安後對冰兒冷冷說:“皇上口諭,這會兒召你入宮覲見。”
“現在?”
“現在。”
“英祥!”福晉對兒子使使眼色,柔聲道,“皇上上回生氣,這會兒氣也該消了,才叫公主歸寧。你生氣我們也省得了,只是也好些天了,又何必心心念念掛著?”
英祥看看冰兒,面無表情說:“我氣什麼?不過皇上氣有沒有消,我可不知道。走吧,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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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的是一輛馬車,車裡寬敞,兩匹駕車的馬匹也格外平穩,只是小夫妻一人挨著一邊,各各朝著窗外,互不說話,也互不相望。
到了宮門,下了馬車,英祥一陣風似的走在前面,幾個精奇嬤嬤伴著冰兒走在後頭,腳步再大,也攆不上英祥大步流星的速度。王嬤嬤抱怨道:“我老了,這腿腳還真不利索了!”冰兒道:“你隨他去。我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兒,還非得靠他帶路不成?”
此時還是下午,過長街繞至吉祥門,是一般後宮覲見的路線,英祥側著身子,在門口等候,見冰兒不緊不慢搖搖地來了,偏過頭說:“裡面我已經吩咐通傳了。”又把腦袋別了回去,似乎不願正眼瞧她一樣。正說著,一名小太監就帶著笑出來:“公主額駙金安!萬歲爺叫你們一起進去呢!”
“一起?”兩人對視一眼,也不言聲,前後錯開一腳,一起到了乾隆辦事的西暖閣裡,此時已經是常例的事情辦完的時候,西暖閣裡擺著的大桌上放著一份漠西蒙古的沙盤,炕桌上則整整齊齊摞著未批閱完的折本,一支玉杆的湖筆擱在筆山上,淋淋漓漓蘸著硃砂。乾隆原來站在沙盤前,見兩人進來請安行禮,也沒有叫起來,只抬起下巴指了指條炕前頭的跪墊,一色紅羊毛氈子,平展展並頭擺放著。冰兒癟著嘴跪過去,故意半側過肩,瞥眼見那邊那位也是,只是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氣息依然流過來,帶著些熟悉的溫暖。
乾隆瞟了他們一眼,先對英祥說道:“昨日喀爾喀那裡遞來的摺子,額琳沁多爾濟的辯解你看到了?你怎麼想?”
英祥不想乾隆在這裡還說軍國之事,看看冰兒,乾隆道:“不礙事,你說。”英祥頓首道:“額琳沁多爾濟是受皇上諭令監送阿睦爾撒納的,典守者難辭其咎。不過喀爾喀這些年和平不易,為西邊的事費人費力也吃了不少辛苦,情有可原。”
乾隆不置可否,也沒有任何讚許或不贊同的表情,道:“所幸還有策凌額駙的二個兒子成袞扎布和車布登扎布也在喀爾喀,從阿爾泰山分頭查詢,追擊阿逆,重擔他們可以略分擔些。”英祥道:“是!他們倆的忠心應當可鑑。皇上聖明。”
“不用你頌聖。”乾隆這才看著冰兒,“你可知道,小小翫忽,要葬送掉多少條性命?喀爾喀蒙古的漢子也是我大清的子民,如今為阿睦爾撒納,秋草不牧,好男兒奔逐於大漠風雪中,卻遲遲得不到他的訊息,朝廷邊患還不知要再延續多少年!”
冰兒一聽居然指責到自己頭上,心裡大不服氣,然而此日召見自己進來,一時的氣不忍住,定然沒有好果子吃,所以手摳著氈子上的羊毛不說話,摳得指甲縫裡都是紅絲。
乾隆倒也沒有和她計較禮儀,踱到炕几上,拿起一隻長條錦盒遞給冰兒:“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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