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83頁 福晉半晌沒有說話(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福晉半晌沒有說話,她抬頭望望天上的星子,一顆顆閃爍在藍 絲絨般的高爽秋空裡,美得令人心醉,她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金鈴兒,終於幽幽道:“其實呢,話說開了,也不過是年少時節那些抹不去的情愫,又沒有做出格的事情,還不許人家心裡藏段往事?如今瞧著是英祥心裡不平;但將來,他這個身份擺著,對不起妻子的事情難道還會沒有?這世道對女人不公,我們被‘貞靜’‘不妒’這兩頂帽子壓著,苦水兒也只得往肚子裡頭咽。”

眼見到了薩郡王府的角門,候門的老家人急急上來開了門鎖,福晉進去沿著廊子往自己院裡走,好長的一條夾道,沿路各個門角懸著的“氣死風”羊角明燈把人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福晉就著金鈴兒手中的玻璃繡球燈照著眼前的路,一路無人,只有磚縫裡拔了又生的茸茸野草隨著秋風搖動。福晉落寞說道:“今兒,先念幾卷經再睡——王爺不會來,先就說好了的。我也答應了把那個寡婦給了他了,只是未生孩子前不給庶福晉的名分,只稱呼‘姨娘’。他怕委屈了那個寡婦,還想跟我掰理,我說了,再醮之婦,若不是為著王府再多添幾個兒子,連門都不會讓進的,他這才悻悻罷休。不過,你們有空,還是給我多方面打聽打聽,探探那個寡婦的話風,我總覺得來由得不明不白的。別有什麼說不得的身家,別叫王爺給人騙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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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西邊的事緊急,恐怕晚上要熬夜等加急的摺子送呈御覽。若是要回來晚,我叫小豆子他們送信回來,你別等我,早些安置。”

英祥這段時間頗得乾隆重用,先是常有理藩院的差使,然後又命到軍機處學習行走,此刻三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式微,眾人都說這個五額駙亦是科爾沁蒙古親貴,將得乾隆大用。所以英祥雖常常忙得腳不點地,人都瘦了一圈,心裡倒還熨帖,冰兒雖不喜歡常守空房,為了丈夫的前途,也只得忍著。

果然這天打了頭更,小豆子才飛馬前來傳話,英祥又留侍大內,今晚不回來了。冰兒雖是落寞,也不好說什麼,切切地囑咐小豆子好好服侍,又吩咐小廚房備了點心提盒給英祥送去。忙亂過了,見大自鳴鐘正指向亥正,葦兒道:“主子,不早了,安置吧?”冰兒心裡空落落的,點點頭。葦兒便服侍她寬了外頭大衣裳,又親自為冰兒卸了頭上釵環,放下一頭烏鴉鴉的頭髮。冰兒玩著髮梢,任葦兒為她通著頭髮,按摩頭頂,突然問道:“今晚你當值?”

葦兒道:“是,今晚我伺候主子。”眼風一掃,幾個伺候的小丫頭都規規矩矩退了出去,在門外伺候。公主府規矩比宮裡小得多,但葦兒還是習慣值夜時坐在冰兒臥室的地板上打盹兒,若主子有所需索,立刻能驚醒伺候。

冰兒脫掉襯衣,換上粉紅綢子的睡衣,道:“今晚我們一床睡,一起說說話?”

“哪有這個規矩!”

“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冰兒拽住葦兒的胳膊,膩在她身上,“你不知道一個人睡多寂寞,陪陪我麼!”

葦兒想打趣一句“想額駙爺了?”,終究沒敢,臉上卻帶出三分笑意來,這哪逃得過冰兒的眼睛,立刻抓牢了葦兒:“小妮子春心動了吧?說!在想什麼?”葦兒沒法,笑道:“又胡說來!我有什麼‘春……’”想想中了冰兒圈套,氣不過,回敬道:“怕是主子心裡在想誰了!”

冰兒這方面卻是皮厚的,仗著沒有其他人在,笑道:“可不是!你陪我睡,好解我的相思之苦。”硬拽了葦兒上床。葦兒沒奈何,吹滅蠟燭,解了外衣,卻沒有睡衣,只穿著貼身的一套薄綢子褻衣上了床,又被冰兒拖著進一個被窩。公主的寢褥,輕暖而芳香,葦兒覺得舒服,又覺得僭越,渾身正不自在,不防冰兒的手卻不老成伸了過來,在她胸腹上下其手摸了兩把。葦兒到底還是個姑娘家,臉上燥熱,聲音不由有些高:“我下去睡!”冰兒忙道歉:“和你開個玩笑,嚇成這樣!”又道:“我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

葦兒半晌才若有若無地輕嘆一聲。冰兒聽見,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王嬤嬤她們還和你為難?”

“倒也不是為難,不過要和他們處好也不容易。”

冰兒道:“這幫老狗,我恨不得全開發了。王嬤嬤最是勢利的,我頂看不慣。那時候還想和我拿喬,給我一頓好治。她們要怎麼樣你,你只管告訴我,我還不信我動不了她們!”

葦兒道:“王嬤嬤現在倒還收斂。主子也得給她們留些體面,畢竟也是跟了您的老人兒了。”

冰兒道:“你就是老實無用,怪不得專給人欺負。話說回來,她們跟我的時間最長,你們卻總歸要……”她突然轉了話題:“我幫你找個人家吧。”

葦兒臉又紅熱起來:“您再說這些,我就下去了。”

“真是!這又不是見不得人話題!”冰兒嗔怪道,“我還比你小好些呢,不也嫁漢子了。難道你將來不嫁人?”

半晌才聽見葦兒回話:“遇見好主子,就一輩子不嫁也願意的。”冰兒向天臥著好一會兒不言語。葦兒不知哪句話觸忤了,因素知冰兒脾氣的,連汗都微微出了,只悔自己多嘴。許久,冰兒笑道:“一時半會兒的,竟想不出個好人家。明天我去傅恆府上,我舅媽她知道的人廣,說不定有合適的。”

“主子!”葦兒一方面釋懷,一方面又有些惱了,“您若不要我,直接趕出去不就結了!這麼煞費周折的,弄得人心裡難過!”

冰兒聽出她的口氣,哄孩子般拍拍她身子,道:“我不說了,不說了……別臊。”可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又湊過去道:“我知道你心高,瞧不起那些凡夫俗子。這樣吧,我為英祥收了你,咱們倆一起……”

話音未落,卻見葦兒“呼”地豎了起來,冰兒嚇了一跳,也坐起身問:“怎麼了?”卻透著薄光見葦兒臉上珠淚亂滾,好半天氣順過來才說出話來:“公主看在奴婢服侍了您這些年的份兒上,別作踐奴婢了!”

冰兒極少看見葦兒發火,陪著小心道:“這怎麼叫作踐呢?我可是誠心誠意的。”

“您是要我剃了頭髮當姑子才肯信麼。”

冰兒愣了陣,才明白葦兒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心裡也不禁難過,她雖醋意極大,不願與人分享英祥,但對葦兒倒是真心的,只是自己平素刻薄慣了,亦未想到葦兒憂讒畏譏到這個地步,說是“情同姐妹”,怎麼可能真同姐妹呢!“我說錯了,你別怪我。”她只好道歉,抓過葦兒的手往自己臉上扇,葦兒嚇得忙縮回手,已明白冰兒不是故意和自己為難找茬,心一寬淚也收了。冰兒輕輕用手指揩去葦兒臉上的淚痕,自己先躺下,葦兒為她掖好了肩頭,自己也躺下,外面一片靜謐,冰兒幽幽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好的。所以我也是真的想為你著想。雖然隔著主僕這一層,其實我心坎裡是把你當姐姐看的,只是我這人不會說話,不會做紅娘。你要有什麼想頭,就跟我說,就當對妹妹說。好麼?”

葦兒輕吐了口氣,道:“公主,其實不光我,大家誰對您不是真心!”她聽見冰兒在冷笑,也知道這話有點孟浪,亦無法解釋,只接著自己的話茬繼續:“孝賢皇后待我的好,我一輩子記得;公主心裡拿我當自己人看,我也明白。我一個包衣人家女兒,敢有什麼非分之求?等我到年紀出去,怕也只有做小做填房的命,還不如一輩子伺候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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