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91頁 那郎中不知她的身份(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那郎中不知她的身份,在外面急急點頭道:“女先生處置得好極了!我先慌了神,這會子想起來,確實應該這樣用藥,保著根本,將來不愁不再生育。”

冰兒微微一笑,抬抬下巴命丫鬟嬤嬤們煎藥處置去了,那個郎中在屏風外窸窸窣窣,大約也跟著一道煎藥去了,身邊只留了兩個薩楚日勒派來、命令寸步不許離開的大丫鬟。冰兒目視著含著參片已經漸漸不再出虛汗的烏珠穆沁,問道:“你家在哪裡?”

烏珠穆沁不知她何由問這個,因著自己也虛弱,喘喘氣並沒有回答。冰兒帶著笑,也帶著處置棘手事情時特有的冷意:“總是準噶爾那裡吧?我聽阿睦爾撒納說過,天山南北,土地肥沃,風景秀麗宜人。可惜刀兵一開,血光四起,美麗的福地變成地獄。你呢?遇到了什麼?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你那隻鴿子,又要千里迢迢飛回到哪裡去?”

烏珠穆沁的瞳仁霎時縮緊,赤紅的臉頰也有些發白,胸口裡“呼哧呼哧”的喘息鳴音轟然作響,幾乎要從枕頭上抬起頭來。冰兒好整以暇望著她,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胸口上,烏珠穆沁似乎也平靜了下來,點點頭獰笑道:“你果然是個人物,怪不得汗王心裡一直忘不掉你,還不許我動你……”她喘了喘:“我的家在阿爾泰山腳下的喀納斯,湖泊像碧玉一樣綠,群山像仙女一樣美,牛羊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以為這裡有什麼好的,結果,都不如我們的小村落……阿爾泰山為什麼要駐紮那麼多兵馬?為什麼要搶我們的牛羊和糧食?為什麼要奸_淫我們的姐妹?為什麼要屠殺我們的兄弟?我們的汗王、臺吉們再不好,他們是我們的血脈,我們是同一個先祖,同是厄魯特自由的生民,同是佛祖保佑的虔誠信徒,你們為什麼要搶佔我們的地方?……”她的笑容帶著咬牙切齒的惡毒,聲音也帶了尖銳:“我才不要生薩楚日勒的孩子!我的大兒子十五歲就死在了阿爾泰山的疆場上,是你們的八旗兵殺的!今兒你殺了我才好,我的魂魄要回到喀納斯——我的家鄉,和雄鷹一起在天空翱翔,看你們的八旗軍被我們打出家園,再也不敢來進犯!”

冰兒的臉色有些發白,一直沒有開口說話,見烏珠穆沁喘息得漸漸說不動話了,才輕聲道:“各為其主,我不怪你,但是我不能不防備你、處置你。放心,一會兒用了我的藥,你決不會死的。這幾天你好好將養身子,過些日子,會有人來帶你走。我只敢說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出了這個門,誰也幫不了你。你妥善保重吧。”

她站起身,恰巧屋子裡的小自鳴鐘“噹噹噹”連打了十二聲,竟不覺已經這麼晚了!冰兒有些瞠然地望望了屋子四下,看見薩楚日勒派來的兩個大丫鬟臉上是驚懼萬分的神色,便回頭對她們說:“剛才都聽到了?”

兩個丫鬟十分機靈,跪下直搖頭:“奴婢耳朵不好,腦子也不好。不知道剛才說了什麼!”

冰兒覺得自己已經無力和她們做戲,咬咬牙齒冷笑道:“你們不必跟我弄鬼。我敢當你們面說,就不怕有人知道。你們是王爺的心腹,正是要叫王爺知道這裡的情況,若是誤了,誤的是王爺的大事!你們可知道?”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冰兒無奈擺擺手道:“忠人之事吧。一是看好烏姨娘,不許出任何事情;二是稟知王爺,但法不傳六耳。明白?”兩人這才明白冰兒不是故意諷刺說反話,碰頭如搗蒜般。

作者有話要說:

☆、最無奈揮淚棄卒

薩楚日勒霎時如被一盆冰水澆了頭一般,傻在那裡話都說不出來,許久才道:“叫管家過來。”

管家是他的心腹,這些勾結事情也都是這位管家拉線搭橋,管家聽了薩楚日勒的陳述,亦不由地倒抽涼氣,思忖了半響才道:“王爺,壯士斷腕!烏姨娘不能留了!”

薩楚日勒是真捨不得,嘬牙花子半天開不了口答應,管家道:“王爺!這不是猶豫的時候!她不死,萬一交代出青滾札布臺吉和阿汗王來,我們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楚!”

薩楚日勒無力道:“我只是接納了青滾札布送的一個女人,其他什麼都沒做,這為什麼說不清楚呢?”

管家咬牙道:“王爺!您是什麼都沒做,可是皇上信嗎?尤其今年夏天裡還出了謀害公主的事情,要是連起來想,皇上能不生疑?這可叫‘黃泥落在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天底下好女人有的是,以後再慢慢找尋就是了。若是烏姨娘被理藩院或刑部帶走,受刑不過,招出一個不利於我們的字出來,別說是王爺您,就是福晉和小王爺,只怕也難逃厄運呢!”

薩楚日勒長嘆一聲,閉上眼睛道:“那……也只有如此了。唉!”

本來按照風俗,薩楚日勒不能進還在小月裡的烏珠穆沁的房間,但是此時緊急,也顧不得了。他不耐煩地揮退攔阻他的嬤嬤和丫鬟,進到裡間,看到藍秋水雙眼紅腫,正陪在烏珠穆沁身邊服侍湯藥,對藍秋水道:“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單獨對烏姨娘說。”

藍秋水不敢違逆,斂衽一福,猶自帶著淚痕,擔心地瞥瞥烏珠穆沁。烏珠穆沁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反而很鎮定,她笑笑對藍秋水道:“你去吧。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目光深沉望向薩楚日勒。

薩楚日勒卻先開啟窗戶,仔細看了看外面確實沒有人靠近,才重新閂上門窗,坐在烏珠穆沁床前,長長地嘆息一口,定定地望著她。烏珠穆沁冷笑一聲:“王爺,你都知道了,有什麼話直說吧。”薩楚日勒嘆息道:“你對我,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烏珠穆沁呆了呆,轉過頭冷笑道:“我說我對你真心,你又信麼?”

“我信!我信!”

“然後呢?”烏珠穆沁語氣冷硬,那雙帶著桃花水色的雙眸一錯不錯地盯視著薩楚日勒半天說不出話、顯得侷促的臉,“呵呵”笑起來:“然後,你也無非對我說聲抱歉罷了!”她無懼於死,因而也顯得落落大方:“罷了喲!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好在孩子也沒了,你我都別無牽掛。但是,王爺,我掏心窩子對你說一句:你到底站在哪邊,還得站準嘍!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這雙眼睛,在天上會瞧著你呢。”

薩楚日勒覺得心痛難耐,站起身去握烏珠穆沁的雙手,烏珠穆沁一把抽開手,掠掠頭髮笑了笑道:“我心裡頭,未必盼著阿睦爾撒納贏得戰爭,但我盼望著的是我們準噶爾贏得戰爭!我原來的夢想,是死也能葬在家鄉喀納斯的青山下,現在看,這個夢想大約是不可能實現了。王爺,趁著皇帝還沒有來人抓我,給我個痛快吧,零零碎碎的罪,我不想受了。”

薩楚日勒抖著手拿過一個藥瓶:“這裡頭,說是一刻鐘就了結,也不大痛,也不大出血……你……”烏珠穆沁毫不猶豫地接過藥瓶,在手裡盤弄了一下,突然媚眼如絲對薩楚日勒一笑:“王爺,念在我服侍過您,今兒,您也服侍服侍我,幫我換身衣服,打扮一下,好不好?”

她換上一身新衣服,大紅的蒙古袍子,玄色腰帶,髮髻重新塗了桂花油,梳得亮亮的。臉本來就白,不需要再塗粉,嘴唇和臉頰有些缺了血色,細細拿胭脂拍成了粉紅。那個風情萬種的烏珠穆沁又出現在鏡奩裡,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和薩楚日勒粲然一笑:“王爺,我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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