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皺皺眉頭道:“不磕頭,肅一肅也就罷了。可這稱呼是怎麼回事?難道王府的家規,做姨娘的見了正妻,連聲‘妾’都不稱?”藍秋水被折辱得眼淚直在眼睛裡打轉。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她忍氣吞聲,又彎了彎腰:“妾身謝過公主賞賜。”王嬤嬤這才滿意地說:“這才是了。”
她轉身正待要走,恰好見兩個中年婦人從門邊進來,鬼鬼祟祟、形容猥瑣。王嬤嬤眉頭又是一皺,問道:“這是哪裡的?”
藍秋水在身邊嬤嬤的扶掖下剛站起身,陪著笑道:“這是給我瞧病的。”
王嬤嬤回身訓斥王府的嬤嬤:“姨娘是外頭小門戶進來的不懂規矩,你們不是王府里長年服侍的老人兒了麼?怎麼也不懂規矩?這要是放在公主府裡,什麼賊眉鼠眼的三姑六婆都往裡頭帶,出了事情,面子、性命,一個都不想要了麼?”
王府的嬤嬤惹不起她,陪著笑說:“給姨娘請脈息,日日都召外頭郎中不大方便,又不如公主叫得動御醫。有些話女人間說好開口些。不礙的,這些人都是熟門熟路的。”那兩個婦人被當著面這麼一通辱罵,氣是氣得緊,但也不敢說什麼,垂著手侍立著。王嬤嬤有著精奇嬤嬤的位置,論理原本是很可以作威作福的,但冰兒不守規矩、不怕人言,就比她厲害了,她平素不敢教訓這主子;而葦兒年紀雖輕,比她在主子面前得寵,她也不敢欺負葦兒。今日難得揚眉吐氣使了回二主子款兒,她站在背風口,把立在寒風裡藍秋水和服侍她的人足足教訓了半個時辰,說得自己嘴幹,才心滿意足道:“奴才今日嘴碎,也是為了姨娘好。姨娘是額駙爺的人,將來橫豎是要搬回正頭嫡妻的門戶裡去的,不可能在這裡躲清閒,還是早早地學會規矩的好。”轉身欲走。
藍秋水聲氣有些弱,對自己身旁的嬤嬤道:“嬤嬤,我小腹裡有些墜……”
眾人一聽有點慌神,王嬤嬤趕緊道:“我走了,你們快帶姨娘去屋子裡躺著。”說完,三步並作兩步溜了。
藍秋水回屋,手腳已經凍得冰冷,自己感覺身下有些潮溼,解開汗巾發現褻褲上帶了些血跡,嚇得面無人色,既驚且懼,加上妊娠反應,當即把中午吃的飯食盡數嘔了出來。兩個藥婆一起來服侍,開了保胎的方子,因為藥苦,藍秋水一喝就作嘔,慌亂間拿冰兒送來的點心蜜餞果子塞到她嘴裡壓壓藥味,哄著她把藥都喝了下去。
沒想到這副方子喝了三天,藍秋水小腹墜脹發痛得更加厲害,天天下紅不止,無奈喚了郎中來看。郎中診過脈,眉頭緊鎖,藍秋水見他神色,嚇得心神不寧,反覆地問:“怎麼樣?孩子在肚子裡還好麼?”
郎中不答話,溫語道:“姨娘先休息。我去看看藥方。”
到了外間,他問服侍的嬤嬤:“吃的是什麼保胎藥?”
兩個嬤嬤是薩郡王福晉專門派來照料的,又知道王爺獨生的這位小爺寵這個妾寵到平素的好脾氣絲毫不見,連犯了小過的丫鬟都痛打了,自然慌得六神無主,急匆匆把兩個藥婆開的方子、藥銚子裡剩的藥渣和藥湯全數奉到郎中面前。郎中細細看過,清點了藥渣又嚐了藥湯,搖搖頭道:“這藥沒啥用處,但也沒啥問題。這幾日,姨娘還吃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事?身子哪裡不妥當?”
兩個嬤嬤又趕緊把這些天廚房裡的菜色都報了一遍,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飯菜唯恐不乾淨,都是我們這裡的小廚房自己做的,額駙爺也來吃過好多次。”郎中聽了還是搖頭,問到最後,大家搜尋枯腸,一個嬤嬤突然拍拍腦袋說:“這幾日送藥,用的都是蜜餞果子,還吃得不少,不知道里頭有沒有不適合的?”飛奔到裡頭把裝蜜餞的小罈子、裝水果的大盤子都捧了出來。
郎中瞧了瞧罈子裡的紙包,突然拿起一包問道:“這東西,姨娘也吃了?”
那嬤嬤看了看道:“吃了。酸甜口味,姨娘最喜歡吃,壓藥味最得力,也不惹得吐。”
那郎中眼睛裡幾乎要冒火,顧不得面前這些人平素像天上人一樣高高在上,拈起一枚蜜餞摔在桌子上,高聲道:“你們得虧是三四十歲的老嬤嬤了!連這京糕丁是山楂做的都不知道麼?姨娘本來身子就弱,又是才一個多月坐胎不穩,這麼多山楂下肚,破氣、活血、化瘀,把個好好的孩子就當血塊給化掉了(1)!”
外面兩個嬤嬤驚得幾近暈倒,還待問“怎麼辦”,又聽得裡頭“咕咚”一聲,要緊進門檢視,卻見藍秋水栽倒在地,雙目緊閉,而炕上被褥間盡是鮮血。郎中聽得聲音,在外面拱拱手道:“府上還是快請穩婆吧。好藥用著,就算保不住胎,也能保住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告辭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山楂破氣散瘀的說法見於中醫書,不建議孕婦食用,不過是不是有那麼強的流產作用存疑。一般初孕胎相不穩,或有流產史的,都要慎用山楂。當然這裡是小說家言。
☆、小王爺發沖天怒
藍秋水醒來時,燈光正是昏黃時,朦朧的燭火中,她看見那個熟悉的面孔在自己身邊,她盡力問道:“孩子?……”聲音卻小得幾乎聽不見。
英祥趕緊從旁邊端起紅糖水,一匙一匙地喂進她口中,含淚道:“不要緊,孩子還會有的。”
藍秋水頓覺萬念俱灰,甜似蜜般的紅糖水再也喝不進一口,別過頭,淚水已經像開啟水閘一般湧出來。英祥心痛萬分,握著她的手呼喚著:“秋水!秋水!你振作些!你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小月子裡,不能這麼哭!”見藍秋水流著眼淚搖著頭,不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吻著,許久才聽見她依舊喑啞、卻帶著尖銳之音的言語:“我恨!我恨!……”反反覆覆,只這兩個字顛倒。
英祥亦是淚流滿面:“我也恨!你放心,不管是誰鑄下這樣的錯,我一定為你、為我們的孩子報仇!”
藍秋水瞪圓了眼睛,喑啞的聲音勉強可聞:“京糕丁是誰叫人送來的?最想我沒有這個孩子的人是誰?呵呵……你怎麼報仇?你報得了仇嗎?到最後,你是不是就叫我忍一忍算了?!……”她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可是喊不出聲,張著嘴任憑淚水縱橫,不少流入嘴裡,鹹得苦澀。她的眼睛不肯看丈夫一眼,牢牢地盯著不遠處的燭光,手捏成拳頭不斷顫抖,似乎若有力氣,就要撲倒蠟燭,放一把大火,燃了這王府,與這些讓她痛苦萬分的人與自己同歸於盡!
英祥實在不忍看她的痛苦情狀,含著淚喊外面人進來。進來的是玉妞和另兩個嬤嬤,上前按住幾乎歇斯底里的藍秋水好言勸慰。英祥聲音也幾乎啞了,吩咐道:“伺候好藍姨娘!再出什麼事,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服侍的三個人戰戰兢兢應了,玉妞心裡最不平,當著英祥的面不敢表示什麼,見他急急地甩了簾子出門了,才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咕噥道:“婢作夫人!老天報應!活該!”
英祥到冰冷的室外,漫天正下著鵝毛般的大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的頭腦裡仍然滿滿當當都是恨意:他如此熱切盼望的第一個孩子!他如此心疼的為他懷孩子的女子!他如此痛恨的王公人家的爾虞我詐!好好深呼吸了幾次,他的眼睛才適應了室外昏昏的光線,兩個福晉那裡派來伺候的嬤嬤跪在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見他出來,連嚎啕大哭的力氣都沒有,啞著嗓子乾嚎:“爺呀!我們大意了!死一百回都不足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