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343頁 冰兒心裡雖然極不情願(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心裡雖然極不情願,但也沒有其他辦法,懨懨地回頭收拾東西,餵飽馬匹繼續前行。英祥見她心情不好的樣子,想著法兒逗她開心,但總不起效,最後只好問道:“你以前說你讀過四書,不知道諸子有沒有讀過?”

冰兒道:“四書我都是被逼著讀的,一概一知半解。再讀諸子!阿彌陀佛,命都要送掉!”

英祥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四書誠然是讀書的正朔,諸子卻也有好多不壞的東西在裡頭。譬如說《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何等胸懷!”見冰兒一派聽不懂的樣子,又說道:“我最喜歡《莊子》裡一個小故事:‘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就是說,一群魚兒,不巧遇上大旱,泉水乾涸,它們都擱淺在陸地上,此時只剩一點點水,魚兒身子尚不能沒入。為了求得活命,它們彼此間吹出溼氣相互呵護著,吐出唾沫相互溼潤著,雖然貧水至此,反而感受到相互難得的溫情,力雖微薄,卻能互助而共渡難關。”

他的眼睛亮閃閃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真情:“我們如今,再窮途末路,難得有這樣相濡以沫的機會,豈不是也是上蒼給我們的賜福?”

冰兒果然被他的故事說動,深深望了他一眼,也不再那麼氣餒了,爽朗道:“說得是!你這樣一個享慣了福的小爺都不怕一窮二白的日子,我怕什麼!以前,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一樣活得好好的!”停了停又問:“那麼,最後一句‘相忘於江湖’又是什麼意思呢?”

英祥愣了愣。他當然知道“相忘於江湖”的意思:再相呴以溼、相濡以沫,都不如在江湖水中各自遊走,相互忘懷,只有當人開始學會忘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知的時候,才能夠完全迴歸自然而然、自由自在的本真境界。可是那樣笑出塵世的風度,自己曾經嚮往,經歷了這許多後才知道,這才遠是在俗世泥途中打滾的自己不能企及的境界。他最後笑了笑,說:“我們如今就在江湖,不憂廟堂,不是很好麼?”

冰兒反正也聽不懂,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點點頭,望著紅塵漫道的前路,有春季裡的花紅柳綠,也有掩藏在荊棘叢中的未知,然而既然走出來了,就這麼走下去吧。天無絕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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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噶爾戰事,漸漸開始聽到一些好訊息,原本對乾隆兵策將信將疑的人們,終於在前方軍報的翻覆中見到曙光。乾隆沒有被之前阿睦爾撒納玩弄的一些手段迷惑,亦沒有被前期清軍的損兵折將而嚇倒。改變“以準治準”的方略之後,由新沐皇恩、將有七公主作為兒媳婦的成袞札布,帶著他驍勇而忠誠的喀爾喀騎兵蕩平北路;而活佛三世章嘉亦消解了喀爾喀各部對中央的不信任,青滾札布的“撤驛之變”終於被化於無形;新任的副將軍兆惠更是深諳君意,帶著甘肅八旗、察哈爾軍、索倫軍中的精銳,深入到準噶爾這片新疆域的南北,追擊得阿睦爾撒納丟盔棄甲,不得不帶著他新納的妻子——哈薩克汗公主,一路向著北方俄羅斯的境地逃竄——因而,那些原本左右搖擺不定的準噶爾城主們,要麼自相殘殺,要麼乖乖繳械投降,臣服於朝廷的統治。

青滾札布被捉拿回京處斬,而乾隆在給兆惠的詔書中,仍切切囑咐他務必拿到脫逃在外的阿睦爾撒納,亦要將這罪首明正典刑。這,看來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

乾隆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著手安排準噶爾的建制、屯田和移民出關,就連軍流的犯人,也不再像以往那樣多發往東北關外,而是一股腦去了這塊被蕩平、屠殺而顯得有些荒蕪的新地域。接著,皇帝開始著手準備拜祭皇陵,把國家取勝的好訊息告知祖先——以及,那個讓自己日夜思念的、安葬在清東陵平生知己。

這次拜祭之後,將往盛京避暑,因而乾隆帶著嬪妃家人一同前往,可是拜祭孝賢皇后時,跟在身邊的只有皇后的親生女兒和敬公主。自從額駙被加恩免死圈禁,和敬公主的臉上絕少見到笑容,在母親陵前,她更是悲慟失聲,嗚咽著跪在地上無法起身。乾隆比她把持得住些,任憑雙淚縱橫,卻沒有發出泣聲,默默酹酒、默默禱祝,親自用布帕拭去碑上塵灰,良久方道:“我來看你了。”

前朝之上,他是赫赫君王,可以不動聲色殺伐果決,可以不念親誼鐵面無私,可是在這裡,他宛如又重回重華宮的少年時代,亦有著帶著青青髭鬚的青澀臉龐,清亮而善良的眸子,偷偷在無人時膩在她的身旁,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芳澤,看著她白膩端莊的後脖頸,嬉笑著對她說些喁喁情話。那時何等單純!想著要琴瑟和鳴,想著要白頭偕老,想著要生下許多孩子專心地疼愛……然而世事終究成空,若是早知她會因為二子早夭而悲傷欲絕,早知她要強撐著母儀天下的端莊而嚥下若許的苦水,還不如當時一切都沒有,至少他們還可以日日見著,相濡以沫。

雖則君臨天下,其實並不是外人所想的:早與這塵寰遠遠相隔。

祭奠完孝賢皇后,乾隆顯得極為疲憊,回到所駐蹕的盤山行宮——靜挹山莊,無心召見任何嬪妃侍奉,晚膳後,獨獨念著要見和敬公主,身邊太監不敢怠慢,忙從公主所居的宮室把和敬公主叫到御前。

和敬公主的眼瞼仍然腫著,鼻尖也紅紅一團,雖用了脂粉,到底不能全部遮掩。乾隆見她就忍不住心疼,見她還欲在條炕前的跪墊上長跪,急忙道:“不要跪了,這裡地氣寒冷,風邪侵入膝蓋將來會腫痛的。坐上來吧。”很自然地拍拍自己的身邊。

和敬公主畢竟不像冰兒那麼恃寵而驕得放肆,忖了忖還是斜簽著坐在父親炕桌的對面,一眼瞟見炕桌上墨汁淋漓的詩行,被胡亂折著,只看得到部分字句:“……感星霜之迅,邁思窈窕以難追,一瞬驚心,五言志痛。……舊恨千秋永,新昌兩度妍。望幃神黯爾,舉爵淚潸然。……”她讀過詩書,知道這又是皇帝忘情時給孝賢皇后所寫的詩篇,其他後宮諸人,無論是在世的還是歿亡的,從沒有誰得到這些情真意切的文字,想著不由又是鼻酸,卻聽耳朵裡傳來乾隆輕柔的聲音:“雖是一路隨侍朕過來,還沒有時間問問你,這一陣過得可好?”

和敬公主忍淚道:“回皇阿瑪,女兒挺好。”

乾隆定定地看著她,是不相信的神色,卻不是一般出自不信任的打量時那種銳利的目光,半晌道:“你也騙阿瑪!你看看你,臉頰都陷下去了,眼圈也是鬱青的,不是思慮過甚又是什麼?”他這話一說,和敬公主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兩顆眼淚一下子滑落下來,自覺失儀,掏著帕子要擦,乾隆嘆息道:“朕想著你,想著色布騰,心裡也難受。”

和敬公主掩著淚道:“色布騰昏聵,辜負了皇阿瑪的心意,如今也悔得不得了呢!皇阿瑪不殺他,已經是恩遇之極了。女兒哪敢再有非分之求?”

乾隆苦苦一笑道:“如今仗是打贏了,國家沒花太多銀餉,雖有幾個大臣殉國,但朕完成了聖祖和先帝的遺願,也頗覺欣慰。只是欣慰之餘,想起此仗真正斷送的,是你與冰兒的幸福,還是覺得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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