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361頁 離預計的日子還有近一個月(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離預計的日子還有近一個月,大家都聽得慌了,包彭壽聽說要早產,早嚇得屁滾尿流,丟開玉簫奪門而出了。陳氏見產婦已經渾身顫抖起來,她到底有些經驗,怒喝道:“急什麼!不就是生個孩子!姐姐在這裡,你不用怕的!”

英祥不願意她碰冰兒,上前道:“我自己去叫穩婆,你出去!”

陳氏怒道:“你不信我不要緊,這個當口,你老婆身邊離得了人?”她到底在這方面有經驗,見英祥收了先前的猙獰神色,突然地六神無主起來,嘆口氣道:“都是窮人家,彼此幫襯吧!你放心,我不做傷陰騭的事!”由不得英祥信不信,已經開始指揮他把冰兒扶到炕上,又叫捲了褥子,改墊先就預備好的乾淨草木灰。

趁這個當口,陳氏出門,英祥聽見她大聲呼喊自己的丈夫:“殺千刀的,過來!去到巷子口把穩婆叫過來,這裡有人要生了!”她那個打起人來極為蠻橫的丈夫此時卻是唯唯諾諾的,低聲問道:“哪來的錢?”被陳氏一口啐個滿臉花:“誰要你給錢了?只管去請就是了!”過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什麼,又是罵了聲“殺千刀”才說:“放心,我這裡有點餘錢,過年時盡你去搖會推牌九,好了吧?”

一會兒陳氏罵罵咧咧又進了門,對英祥道:“別急,你老婆是頭胎,少說也要生一天一夜,慢慢熬陣子吧。”問了原先預計的生產時間,陳氏仰頭算了一陣,安慰道:“雖然早產些時候,不過也還好,估計活得下來。就是日後餵養要精心些。”

英祥全無主意,只好聽陳氏的,扶冰兒在床上睡下,心疼地問:“現在肚子疼不疼?“冰兒生孩子也是頭一回,既緊張又擔心,揪著一旁扶著她的英祥的衣服道:“肚子倒不怎麼疼,可是腰痠得緊!”

陳氏在一旁笑道:“那好得很,腰陣子,難受些,不過生得快,受罪的時候也短。產婦不要多說話,就是疼,也要熬著多睡睡,到點兒了用用勁,就生下來了。”

窮苦人和富貴人比起來,更講究個“一家有難,八方支援”,天然的存在一些情義。聞聽英祥家的要生了,院子裡住的七大姑八大姨的,紛紛過來看視安慰。見這家沒有婆婆,也沒有親孃來,知道他們倆逃荒過來不容易,都十分憐惜,有經驗的就在床邊上安慰指點,有東西的就忙不迭送木盆、熱水、剪刀什麼的來。這時,穩婆也請來了,過來摸摸按按冰兒的肚子,點點頭說:“位置很正,胎頭也下去了,應該能生得順利。”又問疼的怎麼樣,笑道:“臨盆還早著呢,趁不很疼,趕緊弄點糖粥、水鋪蛋,給新產婦漲漲力氣,這頭一胎總歸費勁些,不過我看新產婦健旺,不礙的!”

英祥見穩婆很有經驗的樣子,心裡一鬆,感激地說:“多謝!只要順利平安就好,婆婆多費心,錢我這裡早備下了,一定多多地給!”

穩婆見這男人識趣,不由笑道:“看你是個懂事的男人,你老婆託你的福,一定給你生個大胖小子——我看她這小細腰和圓屁股,就是宜男之相!”房間裡眾女人都給說得鬨堂大笑,連正腰痠腹痛的冰兒也鬧了個大紅臉。穩婆妥妥地說:“我要給產婦寬衣了,底下也要出血了,男人家不宜進屋子。放心,我在這兒,還有這麼多鄰里,你給你老婆、也給我們大家燒粥去,一會兒我叫人到廚房來取。”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漆漆的,英祥蹲在外屋裡,聽得見裡間熱鬧,也聽得見妻子壓抑著的痛苦呻_吟。已經五個時辰過去了,他憂心如焚、六神不安,卻絲毫沒有法子可想,只能苦苦地等候,一顆心“怦怦”地在腔子裡撞。裡間點著油燈和蠟燭,他這裡卻什麼光明都沒有,暗極了的地方窺著亮處,飄飄忽忽地就開始胡思亂想,想著他們在法源寺的初遇,想著她站在綠葉掩映的紫色、白色丁香花叢中,蟹殼青的袍子隨風翻動著襟擺,那一張白玉碾就的面龐,沒有笑意,眼波卻自然流動著光華。那驚鴻一瞥的瞬間,自己的心臟像被擊中了一般,認定了這就是自己今生今世的摯愛,少年的心思那麼熱切浪漫,滿腦子都是佳人的容顏,窗課本子上寫滿了對她禮讚的詩篇。後來,兩個人經歷了那麼多,那顆被時光和滄桑磨得鈍鈍的心,在這黑暗屋子裡卻突然重新翻騰跳躍,如少年時節一般磅礴有力,既是感激,又是愛。

到了後半夜,冰兒已經倦極了。

開始那還不大劇烈的疼痛,慢慢演化成了越來越大的潮水,每潮湧一次,疼痛就滲到四肢百骸,似要把人的感覺淹沒,讓人的精神在那樣持續不斷的酷刑下崩潰。

她原以為自己受過那麼多苦,這點疼痛不算什麼,可是一旦親臨,才知道自己小看了女人生產的苦楚:從腰開始,骨頭似乎被一節節抻開了一般,她彷彿都能夠聽見自己身體碎裂的聲音。渾身都是汗,肚子裡彷彿用刀在絞,絞過一陣,五臟六腑全都抽搐,收縮在一起,極致的疼痛過後,短暫的鬆快,只來得及喘息一口,下一輪又襲過來,來得更為劇烈,讓她頭裡發昏,眼前金花四濺。

“婆婆……”她無助地去握穩婆的手,哀求著,“好痛……什麼時候才好……”

穩婆見得多了,連安慰都懶得安慰,笑嘻嘻連和別家女人的閒聊都沒有打斷,只等一個話題說完,才扭過頭來按按她的肚子,對冰兒道:“快了,快了!疼了好,越疼越快!別急著用力,再熬一熬,女人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扭頭繼續聊天。

她說話的時候,冰兒又被一遭痛苦侵襲,耳邊綽綽的也沒有聽清楚。絞痛過後,片刻的舒適,她迷迷濛濛想起自己那次為慕容業捱打,荊杖的狠毒,跟咬肉似的,可是人的忘性大,對疼痛的忘性更大,自己的記憶裡,只有當時那令人膽寒的荊杖破風聲,叫她以為自己必定會殘疾的沉悶敲擊感,以及後來一個月餘不敢轉側動彈、只能俯臥休息的難受……而對疼痛的記憶,竟然絲毫不剩了。

周圍是一群眼熟而不認識的女子,她在渾渾噩噩的間隙裡,想起當時阿瑪的那雙眼睛,離得老遠她也看見了,隔得好久她也能記得。他施加給她痛苦,但冰冷的眸子深處依然有心顫的不捨。她捱打,他心疼,其實就是他們父女倆在疼痛和心疼間的一場比拼倔強的拉鋸戰,結果,實際是她贏了。可這樣的勝利,如今在生兒育女的關口上突然想起來,卻讓她無比歉疚。極致的疼痛帶來這樣極致的回憶,穩婆又扭身按按冰兒的肚子,驚喜喊道:“進產門了!快使勁!”見她掛下一臉的淚水,呵斥道:“哭什麼!使勁兒!孩子就要出來了!使勁!”

她在“孩子就要出來了”的召喚中突然渾身緊繃,似乎有了力量。養兒方知父母恩,她莫名地覺得,自己此刻就如在贖罪一般。奇妙的是,在本能地向下用力的過程中,肚腹裡的痛彷彿被淡忘了,只覺得有一陣天賜的力量持續地往下、往下……

穩婆對她的聰慧很是高興,見一輪陣痛過去,產婦已經滿頭豆大的汗珠,張大著嘴喘息得飛快,似乎隨時要暈過去。穩婆叫旁邊人拿水為她擦臉,又熱敷下身幫著開產道,安慰道:“用力用得真好!下一次疼起來還這麼使勁!……”

冰兒覺得渾身被抽乾了一樣,癱軟在床上如同一攤死肉,再無半分力氣。可是當又一次劇烈陣痛發作,她的力量又來了,提著氣、咬著牙往下使勁,把她和英祥盼了許久的孩子往外推,連穩婆都邊按肚子邊誇她:“好樣的!看著細皮嫩肉,著實有毅力!”就這樣疼了三四輪,用了三四次力氣,穩婆對陳氏叫道:“快!快!抻著產婦的腰,讓她蹲坐起來!抻直了!抱穩!孩子要出來了!”她很有經驗,吩咐著拿熱水、燙剪刀、絞手巾,也不再說閒話,顧不得血汙淋漓,伸手小心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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