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29頁 乾隆並未多言(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乾隆並未多言,靜靜等著冰兒猶豫不決地伸手把玉佩拿了回去,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說:“起來吧。奕霄,你到外面候著。”

冰兒握著玉佩,那上面還帶著乾隆的體溫,潤滑如膩脂一般。乾隆坐回條炕上,靜靜地看著她:她不再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白皙的皮膚比以往少了光澤和紅潤,眼睛也不如以前清亮靈動,恍然間讓他想起了孝賢皇后,凡經霜雪磨洗的人,反添一種沉靜內斂的氣度,讓人覺得琢磨不夠,看不夠。乾隆終於幽幽道:“五年前朕南巡到杭州,巡撫蘇昌把它當做進獻的貢物給了朕。朕讓他去徹查,只查出了東西出自蘭谿縣的當鋪,其他訊息一概否然,真是飯桶!朕又因為那拉氏的緣故,離開得匆忙,便也沒有來得及細細找尋你。好在——”他又像是笑,又像是嘆,頓了好一會兒才又說:“好在還有再見面的機緣。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吧?”

冰兒抬手拭了拭眼角,含笑道:“還好。最艱難的,莫過於長子早夭,其他的,都熬得過來。”

乾隆頓了頓說:“那你女兒是怎麼回事?”

冰兒道:“她太任性了,被訓斥了幾句,就離家出走。我們都不知道她怎麼會和清水教的人有關聯!”她語氣漸漸變得著急:“皇上,我再不孝,也斷不敢和皇上作對、和朝廷作對!這次事出,實在太出乎意料,還請皇上手下容情,放孩子一條生路!”

乾隆似是想了許久,才說:“先讓刑部查問吧。”

冰兒已經忍不住飲泣:“她才十三歲,只是個不懂事的娃娃。若是交由刑部,其他不說,刑訊就能要她的命!皇上開恩,有什麼要問的話,讓我先來問可好?”

乾隆道:“朕可以讓你們見一面,但是現在捉拿王碩禎是朝廷要務,眼下他藏在哪裡,暫時只有這兩個清水教教徒被捉拿,你若問不出實話,朕可不惜刑訊!”

這真是個可怕的訊息,冰兒不敢想象若是刑訊,奕雯會遭怎樣的折磨。不過乾隆算是首肯自己先去問詢,也算是給奕雯一線自救的生機。她不敢在此刻過於糾纏,含淚叩首謝恩。

乾隆看她心酸而不言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作痛,但多年來喜怒不形於色慣了,只淡淡說道:“你和英祥在外這些年了,本來就是當做圈禁、流配處罰的,如今日子也該扣足了,但是如今你女兒的事情出來,朕暫時還不能恢復你和英祥的名位,太過張揚了,或許會惹物議。你可能再忍一忍?”

冰兒道:“我回來並不是準備做回當年的身份的。只要兒女平安,我再無奢求。謝皇上垂憐!”

乾隆皺著眉道:“你還在叫‘皇上’?”

冰兒知道他渴望自己叫他什麼,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為什麼,有三個字總是出不了口,只好低著頭抿著嘴。乾隆雖然失望,但也無奈於她,嘆了口氣道:“好吧,你也習慣習慣吧,不張揚是好的。奕霄在這裡你放一萬個心。以前認識的人你也不妨多跑跑,為奕霄以後鋪鋪路。你舅舅去了緬甸,未打勝仗,身子骨已經不行了,現在在回京的路上,大約不久也要到了。不管你是不是朕的公主,回來了,少不得有人照應你,從此後放寬心,好好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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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兒回到家裡,渾身被抽乾了似的,見奕霄滿腹心事的樣子,對英祥道:“見著了,沒有怪罪。我現在累得不想說話,以前的事兒,你跟霄兒說罷。”

她躺回床上閉目養神,隱隱能聽見英祥和奕霄講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是奕霄的抽噎聲,只覺得心裡滿滿的都是疲憊,可偏偏絲毫睡意也無,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不知過了多久,英祥來叫她吃飯,冰兒搖搖頭道:“不想吃。”英祥溫暖的手過來探她的額頭,好一會兒才說:“怎麼好不吃飯呢?”

“一頓不吃,沒什麼的。”冰兒睜開倦眼望著丈夫深情的神色,勉強笑一笑問:“都告訴了霄兒了?”

“嗯。”

“他是不是心裡不大能接受。”

“嗯。”英祥點頭道,“難免的,做了這麼久的‘杭州才子博奕霄’,突然間,姓也不是自己的、身份也不是自己、宗族也不是自己的,什麼都翻倒重來,任誰也吃不消。現在又不敢張揚。身份還得瞞著,孩子流了半天的眼淚,現在推說胃不舒服,回他房間關上門不知在幹什麼。”

“不會也像雯兒似的吧?”

“不會。”英祥想了想,說,“好像我也沒什麼胃口。過年無外乎剩下的年菜,想著就起膩,還不如陪你一起少吃一頓清清腸胃吧。”他轉身到外面叫可心自己弄飯吃,很快回身,閂上房門,和冰兒並肩躺在床上,靜靜地閉目呆了好久,才問:“皇上是什麼打算?”

冰兒說:“皇上說,因著奕雯的案子,現在讓我們還是藏一藏身份,不過以往認識的人跑一跑也不要緊。我尋思他的意思,將來要給我們、給雯兒脫罪,少不得還有人肯頂上來幫著說話,現在朝中形勢我不清楚,不過皇上這個人注重面子,不肯半點落了人家口風卻是不會變的。”

英祥想到女兒,心裡就不由一痛,要緊問道:“那雯兒的事怎麼說?”冰兒嘆道:“皇上不肯直接赦免,不過同意我去看她,只要她肯交代王倫之子王碩禎的下落,就能饒她。但是雯兒任性,我心裡擔憂;也怕她根本不知道王碩禎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刑部的人信她確實什麼都不懂。”

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為了讓奕雯少受牢獄之災,本來刑部還在封印的時間裡,但是破例提早到年初五,就開了牢門,允許冰兒前去探望。

她和英祥在家已經好好地商量了許久,想了一套問話的辦法。這會子進去,女牢裡陰暗而寒冷,冰兒不由打了個寒戰,倒不是自己冷,而是想到奕雯在這裡過了好幾天,只怕已經受了些罪了!

大約是上頭已經有交代,奕雯住的是一間朝南的牢房,高高的窗戶裡每日能為牢房灑下一點點溫暖的陽光。冰兒進門,恰見奕雯躲在高鋪上一團爛棉絮裡蜷縮著,鋪面上一圈盈尺見方的陽光,淡得幾乎看不見。奕雯似是受了驚嚇一般,急遽地抬頭一瞥,半晌才認了出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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