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379頁 英祥見他憂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英祥見他憂嘆,心裡也不免有些同悲之意,道:“大令實心為民,雖無力改變積弊,但天下之事,做得一分是一分,總強過那些和光同塵到連百姓都不顧惜的為宦者。”他雖然在勸,心裡也道:皇上目之所及都是地方官吏報喜之聲,而下面那些漸起的汙濁,卻如蠶食桑葉一般,緩緩把洞蛀得大了,終至無法彌補——歷朝歷代,都是始盛而終衰,正是為這些蛀洞漸漸難以彌補之過。他雖居江湖,卻也有憂廟堂之心,不由陪著邵則正嘆了一口氣。

邵則正道:“蘭谿這個地方雖然不如湖州、寧波等地富有,不過為一地令尹,倒也是舒適的。我這幾年為政也算實心,但是不會交際師房同年,也不大會討好上司,考察都是中平而已。這裡呆了有三年了,怕是要挪地方了——不知挪到哪裡去呢!”他看了看英祥,道:“若是還在州縣裡,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英祥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我雖非生長於斯,這幾年下來,倒也有些感情了。大令有升遷的機會,只怕我人拙笨,不堪驅使呢!”

邵則正知道他的推諉之意,想想如果自己派了優差,倒不妨請人家同往,若是派了苦缺,怎麼好強人家跟著自己吃苦?何況剛才他們兩口子如此雍穆的一幕,著實叫人羨慕,自己也不好開口,只好笑笑撇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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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收了夏糧,還沒有周轉好,省裡一紙調令,把善良而不大懂得逢迎的邵則正調到了州同的位置上:這個位置看起來是升了半品一級,其實是一個州的“二把手”,毫無自主之權,只能跟在知州後面唯唯諾諾辦些苦差。而新上任的這名蘭谿縣令,大約是上頭有人的角色,才候選半年,就弄到這個位置,不光是實官,而且過來就收皇糧,弄走了不少好處。

新縣令名叫周祁,看著面團團一派和氣相。因為邵則正選的是副官,所以幾位師爺都沒有必要再聘,周祁初來乍到,也沒有重新選聘私人,還是繼續任用瞭解蘭谿民風的三位師爺,並且客客氣氣的,連束脩都加了價碼。

然而不幾天英祥就發現,這位新縣令言必稱孔孟,行必法程朱,而實際私慾極重,對幾位幕僚師爺尚算寬厚,但待下比邵則正苛刻了不止一倍!譬如捕快們拿賊,限定時間一到,決不會法外容情,把那班捕快皂隸折騰得怨天尤人,連素來不可一世的吳頭兒都捱了兩回比較的板子。

大家以為這是個端方的強項令,結果又發現但凡送了銀子進內院的,什麼罪行都沒有了,只是要做得巧妙、不為人知罷了。這下可熱鬧了,今兒有人送瓜果,明兒有人送筆硯,反正裡頭夾帶了什麼也無人知曉。衙門裡的吳頭兒找英祥喝酒時發牢騷道:“‘千里做官,為的吃穿’這話一點不假!我們沒讀過書,衙門裡薪俸也低得怕人,舞弄兩個尚且想著‘公門之內好修行’;他讀了一肚子書的,養廉銀子也沒有不要過,倒是不怕這些造孽錢燙手!”

英祥冷眼旁觀,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縣令好財貨,下面的胥吏們為了討他歡心,加倍地敲詐勒索百姓,竟把好好的蘭谿縣,弄得烏煙瘴氣。

這日,英祥陪著新縣令周祁在縣學裡會見諸生。周祁也是榜上得名的官員,一時技癢,忍不住和那幫縣學的生員們大談了一番功名立世的理學心法:“讀書人,首先心為正,心不正,則學問再多又有何用?……”連講了半個多時辰,下面聽講的大小生員們,不管聽進去多少,都是唯唯而已。周祁滿意地看看英祥道:“博先生以為如何?”

英祥骨子裡瞧不起他,不過在人家手下吃飯,不能不稍稍低頭,含笑道:“大令理學通透,講的極是。陽明先生說:‘心即理’,所以重在知行合一而‘致良知’,要說參悟並不難,難的是日常以心為法,以道為法,常常躬身自省才行。”

周祁並沒有聽出他語縫裡的譏刺,滿以為英祥同其他人一樣在拍自己的馬屁,點點頭道:“博先生這學問,可惜了沒有求功名!”喝了一口茶,正準備再侃侃而談,捕快吳頭兒一臉汗地來到縣學門口,直朝裡張望。

周祁皺皺眉問:“怎麼了?”

吳頭兒打個千兒道:“沿溪邊的茶肆,捉了一對姦夫淫_婦!被鄉鄰扭送到縣衙裡,請太爺去決斷。”

周祁指尖點點桌子,怒道:“可惡!我最恨鄉野裡這些有違禮法的事!”又對諸生道:“你們瞧吧,這種事就是聖人側目的,爾等固當自省!”站起身備了轎去衙門處理案情。

英祥只管書啟和縣學考察等事務,因而縣令開堂與他無關,那大堂後面的屏風,自有一張位置是留給刑名師爺方鑑的。只不過他今日也沒有什麼事情,便好奇地到堂下聽審。被眾人拖在地上跪著的一男一女年紀都還很輕,女子還梳著辮子,垂下額前劉海,頭幾乎要低到胸口去,掩涕不止,只看到她羞得紅撲撲的耳朵和潔白無瑕的脖子。而那男子也不過二十左右年紀,穿著綢衫,嚇得面色慘白、渾身顫抖,除開神態畏縮,其他倒也稱得上是一名俊秀兒郎。

英祥見吳頭兒和他那幫子捕快皂隸們圍在旁邊,招招手問道:“吳頭兒,怎麼回事?”

吳頭兒笑道:“嗐,算他們倒黴罷了。男未娶女未嫁,給鄰居的那些無賴子們捉姦在床——其實不過是情竇開了而已,有什麼!關鍵是這女的漂亮,男的又有點錢。——你懂的!”他頑皮地一眨眼,挑起半邊嘴角的笑。英祥明白這對鍾情兒女是被人訛詐了,他倒不是自負理學的人,不由覺得處置這樣的案子實在是小題大做。正想著,上面喝起了堂威,周祁換了一絲不苟的官服,一臉威嚴地坐在面南的椅子上,一拍驚堂木命帶人犯。

吳頭兒上前驅開那些圍著的無賴們,一抖鎖鏈“嘩啦啦”響,原本就嚇得戰戰兢兢的兩個人更是渾身一哆嗦,被喝著跪到了大堂前面。英祥從例行的問話中知道這男子姓陳,女子姓趙,男子家有些田畝,女子則是茶肆家的蓬門碧玉,兩個人偶爾遇見,未免有情,但男方父母嫌棄女方家境,不肯求親,陳姓男子倒是個多情種子,也一直不肯另聘妻子,兩個人乾柴烈火,忍不住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案情不復雜,英祥心道:周縣令若是肯當亂點鴛鴦譜的喬太守,倒是成全了一對有情人的好事。

沒想到堂上的周祁卻是大為光火的樣子,連連拍著驚堂木道:“荒唐!無恥!做出這等下賤事情,真是為父母丟盡了臉!也叫本縣民風不樸!來啊,將陳氏男子杖四十,給無羞恥心者鑑!”

堂後屏風裡傳來方鑑的一聲咳嗽,周祁彷彿沒有聽見一般,數了籤子往堂下一丟,連連拍著驚堂木喝叫重打。行刑的皂隸不敢怠慢,把這個姓陳的年輕男子拖到公堂外面,褪了衣衫褲子,掄起毛竹板子就打,不過早在升堂前,他們已經把這男子威脅了一番,好好地敲詐到了一筆銀錢,所以此刻依例賣放,仗著縣太爺在裡面看不見,打的都是出頭板子,聽著響亮,最重的板頭都敲在地上,打到身上二三分而已。

不過,畢竟是官法,再賣交情,痛楚總還是有的,加之這個年輕兒郎又害怕,聲聲叫嚷得悽楚,旁邊觀刑的趙姑娘看著心愛的人兒受刑,心疼不已,突然尖銳地一聲哀嚎,不顧剛才的羞澀神態,起身飛奔到外頭,一下子伏在愛人的臀上大喊著:“大老爺!別打了!要打就打我吧!我替他受刑!……”眼淚紛紛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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