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則正便把在杭州郊外設計供皇帝打尖的地方這件事說了,搖搖頭道:“我這裡要錢沒錢,上回巡撫富大人那裡,話裡話外還叮囑我要把上一任的虧空一起接手過去。可是萬歲爺南巡打尖站的地方,豈是等閒能敷衍的?莫說把整個家產賠進去不算,萬一皇上一皺眉,我這前程也就不要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英祥知道這特殊時期,邵則正被穿了小鞋。不過一合計,大家也不過欺著他是新來的,倒也不是真與誰有過節,因而勸道:“雖然煩難,但迎駕的事情一榮俱榮,大家也不會看著東翁你一個人吃掛落。決不至於賠進家產這回事的!”
邵則正道:“區區十數天,可怎麼做才好呢?我一個風塵俗吏,平素天天和算盤、板子、案牘打交道的,心裡實在沒有主意,你素來清雅,又有想法,你給我想想辦法吧!”
英祥凝了凝神,乾隆南巡至杭州,他心裡怦然跳動了幾回,既是緊張,也有不甘,還有些說不出口的孺慕之思——當年御前學習,乾隆一點點指點自己處理事情、識人用人、通達政務、瞭解軍機,有時還代為擬旨,真如半子看待。說不得如今已經十多年過去,皇帝也該是五十五歲的老人了,不知他頭髮白了沒有?眼角唇邊長皺紋了沒有?那能開十力弓的胳膊還是那樣力量十足麼?那英察的眼睛還是那樣清亮銳利得令人不敢逼視麼?
想了好一會兒,耳邊傳來邵則正帶著緊張而顯得尖銳的聲音:“怎麼,你看這事是不是太難?”英祥轉過神兒來笑道:“法子自然有,東翁如肯信及我,這還不失是一個好法子。”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了,邵則正問:“既然是好法子,我當然信及你,只是……”
英祥一笑,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邵則正眨眨眼睛,半天才道:“當今是見慣大富貴的人,這樣……可行麼?”英祥道:“正是見慣大富貴,才喜歡我說的這樣洗眼。一味的肥甘油膩、一味的花紅柳綠、一味的鋪金設錦,東翁以為,皇上看得不膩麼?”
邵則正咬咬牙道:“好吧,就照你的辦!這樣倒花不了幾文!就算——”見機地把話噎住了。英祥卻懂他的意思:橫豎是要倒黴,這樣倒黴少一樣虧空破家,倒也不虧了。英祥笑著搖搖手中的扇子,御前兩年,圓明園裡轉過幾遭,不說摸透了乾隆的性子,他的品位卻是通曉的:要麼一味奢華,耀目奪聲,窮工極巧,自能吸引皇帝視線;要麼乾脆沉穩質樸,洗卻煙火俗氣,哪怕實則也是人為奪了天然的正色,也一樣能招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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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順著運河到了杭州。連日坐船,其實也不舒服,北方人尤其不喜歡這種腳不落地的感覺。過了郊區,果然如總督巡撫的意思,中午打個尖,容皇帝、太后、皇后和嬪妃們歇歇腳,也趁午後打個中覺。
總督蘇昌、巡撫富勒渾帶著治下的官員,在磯口迎了御舟,俯伏在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乾隆見面前鋪得長長的紅氈,皺了皺眉道:“這麼靡費做什麼?若是朕南巡,弄得勞民傷財,可要唯你們是問!”
蘇昌腦袋一低,賠笑道:“奴才豈敢勞民傷財,都是官署裡自己的孝敬。前頭打尖兒,怕主子嫌素淨呢!”
“素淨好。”乾隆淡淡說了一句,坐進御輦裡。後面太監拉起幃帳,伺候宮眷們上轎。
早上的日頭也很曬人,御輦裡放著冰塊,還是有些溽熱,乾隆在外面,袍服一向是一絲不苟的,雖則裡頭也是兼絲葛布的薄袍子,到底外頭還有一層石青妝紗的褂子,只能努力讓自己心靜下來,閉著眼睛想著這幾日加急驛遞來的摺子。外頭隨侍的官員們,平素起居八座,不知有多威風,今兒乖乖跟在一串轎子後頭甩開雙腿走路,還得大帽子、大罩衫穿得一絲不苟,各個臉色通紅,汗溼重衣。
乾隆在御輦中,突然感覺漸漸清涼,先以為是自己靜心有效,後又覺得不對,那種舒適的感覺愈加濃厚,而耳邊偶爾傳來的嘶嘶蟬鳴,又有進入山野林間的感覺。他不由伸手挑開一些窗簾,向外張望。
道路兩旁,俱種高槐,平民之極的樹種,但細葉森森,濃廕庇空,還殘留在樹間的幾串槐花,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轎伕走在綠陰匝地的青石板路面上,腳步也輕快了許多,而乾隆,望著這些爽目的清新綠色,亦覺得眼目清涼,背上汗水為之一收。
及進了館地,並不是很大,原是當地富戶在郊外的別院,為縣令徵用而來暫做行宮。綠樹層層,後面掩著無數素馨、茉莉、西番蓮等香花,隔開三五尺擺一盆,那香味就淡淡的,又縷縷不絕。進了儀門,四處都搭著天棚,棚子用蘆蓆,上面鋪著松針,內外植卉,也多用大小松柏,其後雜置茉莉等香花,滿目令人舒適的綠色,鼻端只覺芳香,不見群花張揚。地上數度噴灑了密密的水珠,屋面棚上亦復如是,極潤澤,又能抵消一部分驕陽的炎威。
乾隆不由讚一聲好,在儀門落轎,吩咐道:“朕和浙江諸員先去正廳,太后、皇后和嬪妃們的鳳輦儀仗一律從角門先進內間休息。”
正廳裡亦覺毫無煙火氣:地方不大,窗紙皆是淡淡的灰黃舊色,窗欞是簡單的冰裂紋鏤花,窗簾門簾均用綠色和黃色的蝦鬚竹絲編制而成,桌椅是烏油發亮的木頭,靠背軟和處都是棕絲繃成,引枕靠墊是半舊的藺草,藍緞鑲邊,以玫瑰、茉莉的乾花雜以楊花縫製,比棉絮更覺涼軟而有清香。乾隆舉目四望,中堂一幅用的是董其昌的雪景山水,兩邊都是趙孟頫的字,不光風雅,而且自然地卻暑。廳中沒有擺置冰塊的盆子,但其實之前已經用冰塊涼過,冰水拖過地,清陰陰的舒服。
乾隆笑道:“這字畫哪裡來的?都是西貝貨!”轉頭見總督巡撫有點不自在地陪著笑,又道:“不過這趟差,辦得真好!舒服極了!”
蘇昌趕緊笑道:“主子爺覺得適意,就是奴才們的心意到了!”
“嗯!”乾隆笑著點點頭,“這不光是實不實心辦差的問題——各處接駕,也沒有敢含混的——但是杭州的這處打尖的地方,做得用心且有古意,沉靜舒適,爽潔清涼,不是等閒俗吏可為。有些渴了,可有已經備好的茶水?”
“有,有!”蘇昌趕緊先應著,趁乾隆不注意,丟了個眼色給邵則正。邵則正是胸有成竹的,揮一揮手,後面侍奉的人便把備好的飲料送了上來:一種是西瓜汁,濾清後略加薄荷水;一種是龍井,沏好後在井水裡放得溫涼適口;還有一種是茉莉、松子和竹葉泡的涼茶,淡綠色的清香宜人。茶飲俱用仿汝窯的冰裂開片的天青瓷,古意盎然。
乾隆進了茗飲,溽暑更消,吩咐太后那裡也一例供應,然後叫傳膳。
席面擺上來也不覺奢侈:皇帝食前方丈原是定製,但是方丈與食,未必吃得舒服。何況一路行來,各地方供應的俱是上方玉食,雖則珍貴,但肥甘用久了,終覺肚腹難受。這次擺上席來,先是青、白、紅、黃、黑等八味小菜,仔細一看,原來是拌青芹、冰碗百合、糟鱖魚、白斬雞、筍片拌木耳、鹹蛋黃炸酥肉、烏魚蛋、蜜汁方腿。都是解暑的冷盤,看著就有食慾;等正式碗盤上來,又是醋溜魚、火腿黃芽、玉帶羹、糊塗鴨、龍井蝦仁、蟹粉豆腐等,也多是清爽而不費的佳餚。就著碧粳米,乾隆吃得很香,食畢還命人把幾味好菜分賞皇后嬪妃。最後笑問道:“蘇昌日理萬機,必然管不到這裡,這次的差是誰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