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69頁 奕霄素服快馬(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奕霄素服快馬,趕往科爾沁處置他祖父的喪事,海蘭察則繼續籌劃剿滅清水教的事宜——奕霄本就是趕鴨子上架推上臺前的,大事實則都還是海蘭察做主。

既然事不宜遲,和奕霄敲定的方案就可以步步為營佈置下去,海蘭察從順天府裡選了個能說會道又愛錢不怕死的小吏,吩咐他前去清水教談判,特特地囑咐了許多遍:“話裡輕重緩急要拿捏得準,這差使辦好了,我直接上奏升你的官。”

那小吏一看就是副滾刀肉的形容,笑道:“海大人這話說得卑職心裡癢癢。卑職也知道,能夠給海大人效力,那一定是後顧無憂的。”

海蘭察和以往一樣,笑著抬腳輕輕踹在這小吏屁股上:“曉得我的為人還那麼囉嗦!好好演練幾遍,別把你自己個兒小命兒搭進去。”

被軟禁府中的冰兒是直到再次看到遊進院子的小蛇,才開始心驚。蛇身上和上次一樣縛著一張字條,裡面依然是奕雯的字跡,但筆跡帶些顫抖歪斜,紙上猶見斑斑淚痕。冰兒幾乎是戰慄著看其間內容,心跳得越來越急。順天府派出的小吏果然不出海蘭察的所料,成功地攪亂了清水教的軍心,裡頭分成兩派,主戰主和皆有,若不是二當家的林清手段老辣,壓服住了眾人,只怕真要釀出一場內部的大變。冰兒幾乎可以想象,奕雯如聽晴天霹靂一般聽那小吏娓娓道來自己的身世——她自以為在為天下漢人“反清復明”而戰,實則自己就是個自己不齒的“韃子”,心裡的衝擊可想而知。

迷信中林清以奕雯的性命要挾,讓冰兒儘快打聽官軍進剿的時間,否則就要與奕雯同歸於盡。那惡狠狠的言辭,是由奕雯親筆寫就,讓人不敢想象,這個小丫頭的心裡當時遭受了多少痛苦折磨。

而林清的要求,是冰兒沒有本事做到的。若是奕霄還在京裡,或許還能逼迫他透露實情,如今海蘭察坐纛兒抓總,那是門兒都沒有。冰兒顫巍巍地捏著信,眼睛看著院牆,她知道院牆外頭密密層層都是“守護”自己的侍衛和護軍。這錦繡堆砌的牢籠,這金銀鑄成的地獄,把自己牢牢鎖住,沒有一線生機。

後院傳來嗆人的煙火味,冰兒痛定之後,蹣跚前往那裡。英祥一身素衣,披散著頭髮,簇起的額髮和青冉冉的胡茬襯得他面目憔悴而冷峻,他背後圍著一圈內務府派來伺候的丫鬟嬤嬤,面前則是一隻火盆,裡頭的紙灰蝴蝶似的漫天飄飛,隔著煙幕,人影扭折成異樣奇特的形狀,如在幻境中相視。英祥已經好幾日不同冰兒說話,冰兒知道他是遷怒,但竟無一言能夠相勸,連吵架都吵不起來,只能無言承受。她拿起一疊紙錢,默默地丟進火盆裡,看著火盆中騰地升起一團烈焰,烘得人身上發燙。英祥抬頭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冷冷說:“你放下。”

忍不住要抗辯:“我是你家的冢婦,為什麼要放下?”

英祥依然是冷冷的:“若沒有遇見你,我不必做這個額駙;若沒有娶你,我當年犯死罪自己承擔;若如今不為這個尷尬的身份回來,也不會成為這樣的不孝子。”

“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冰兒聽得氣到淚流滿面,“難道你當時死了,眼不見為淨,就算是孝順了?”

英祥根本不打算和她講什麼道理,冷笑道:“若是連死都看不透,生又有何意義?”

冰兒沒本事同他參禪,兼著奕雯的事壓得她透不過起來,自己擦擦眼淚,不則一聲離開了。

她把書房的門反鎖,找來文房,墨錠在硯臺中緩緩的轉圈,一如她重重的心事,交疊堆砌,慢慢滲出厚汁,提筆濡墨,心裡卻空空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不知官軍何時開動,亦不知清水教現在何處。欲待出門查探,門禁重重,無路可走;欲待向葦兒打聽訊息,又怕這次牽連到她,再無可以利用、構陷的倒黴鬼了。筆尖一滴墨滴落下來,在素紙上洇出一團黑色,順著紙的紋路慢慢擴散成一大坨。冰兒心情尤為煩躁,看著這一灘墨漬,渾似個猙獰的鬼頭,心裡慌慌地又開始亂跳,忍不住把紙團成一團。

閉著眼睛枯坐半晌,腦海裡卻一直是那個墨團,窗外蟬鳴啾啾,她皺著眉突然一鬆,心裡像被閃電瞬間照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只是左思右想,這電光一閃般的主意也未必不可用。既然橫豎是冒險,就再冒險一回吧!

*******************************************************************************

林清反覆看著這次傳遞出來的紙條,枯著眉頭把條子往桌上一拍:“全是他媽廢話!事情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還叫我們耐心等待!耐心等待官兵的炮火來轟麼?她倒是有耐心有閒心,還在紙頭上畫畫花兒,倒不怕她女兒被官兵一索兒殺掉了?”

下面的人們立刻喧鬧起來,有嚷嚷著說寧可與官兵同歸於盡的,有堅決反對而希望用奕雯來換取逃跑的機會的,各執一詞,吵到幾乎揎臂捋袖打將起來,互相指責對方是不顧大局、叛逆白蓮聖母的人。吵到激烈處,一個大漢怒不可遏,提起一把剔骨尖刀奔向奕雯而去,嘴裡叨叨著:“孃的!老子殺掉這個韃子,看你們拿什麼去跟清妖投降!”周圍人欲待去攔,那漢子力氣不小,抬手就把面前一個人一掀老遠,尖刀揮舞起來氣勢頗為嚇人,誰都不願意被他誤傷,只是嘴上叫嚷。

奕雯眼看這白刃就要到自己眼前,不由尖叫起來,她身子後退著,卻終於退無可退,背倚著牆,止不住地落淚。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王碩禎橫身上去擋在她前面,聲音因害怕而顫抖,但很是堅決:“葛大哥,你要殺她,就先殺我!”

林清在那漢子身後大聲吼道:“你造反了!你敢動少教主一根寒毛試試!”

那漢子餒了下來,嘴裡咕咕噥噥的,憤然把尖刀扔在地上。

眾人吵吵嚷嚷,王碩禎偷偷拉著奕雯的手,他能感覺到奕雯渾身顫抖,手指冰涼,悄悄轉頭看她的臉,那豐潤的雙唇緊緊抿著,美麗的大眼睛透著迷茫和痛楚,已經鎖不住淚水,溼痕不斷傾瀉在她粉嫩的臉頰上。譚青培踱步過去,拿著那張新送到的紙條,先時沒有注意,此時的凝神細睇,讓他的目光“霍”地一跳,但他隨即輕輕把紙條放回原處,未則一聲。

林清氣得發抖,瞪著眼瞧著王碩禎鬆了一口氣,轉身安慰哭得梨花帶雨的奕雯,他對王碩禎厲聲道:“少教主也請自重!這是什麼時候了,當不起你們倆還在這裡卿卿我我的!”王碩禎其實頗為懼怕林清,且在眾目睽睽之下,臉不由一紅,好在他膚色深,倒也看不太出來,訕訕然放開握著奕雯腕子的手,嚅囁道:“奕雯和其他韃子不一樣,她一直從善如流,大家也是看在眼裡的……我們互相稱一聲兄弟姐妹,難道這點包容和照應也沒有麼?”

林清心裡遠比那些大老粗們清明,其實早在與譚青培交談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奕雯的身世,也明白朝廷這一舉試探的意味甚重,但自己這裡早落入官兵的眼睛也是確定的,如今給人家弄成了這樣子甕中捉鱉的格局,想靠自己個兒硬衝硬闖肯定是找死,但想憑這間小小祠堂困守,只怕也堅持不了多久。唯今之計,還是需要奕雯這個質子,但是怎麼和朝廷談判,還是需要仔細考慮清楚。於是林清清清喉嚨對劍拔弩張的清水教徒們說道:“這是少教主仁義,也是白蓮聖母仁義。我昨夜還得到聖母託夢指點:本教日後必成大事,少教主必登帝位,在座諸位都是皇帝的重臣。但,若行事不謹,濫殺無辜,豈不是和清妖當年入關時草菅人命相同?聖母豈能首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