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44頁 果然(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果然,下午乾隆來考察皇子皇孫們的讀書情況,入手就是《春秋》,幾位皇子皇孫沒有得到于敏中特別的指點,說起來磕磕巴巴,眼見乾隆的眉毛就揪成一團,似要發火的樣子。奕霄心裡一熱,有些想上前顯擺一番,可是驀然又冷靜下來:自己雖然是乾隆的外孫,但是身份並沒有昭告天下,何況“外孫”和“親子孫”又隔了一層,自己一時顯露,豈不是為自己遭忌埋下禍根?紀昀所道“恃寵生驕”一條,實在必須時時刻刻警惕才是。因而反而把頭一埋,也裝出副害怕被考察的樣子。

唯有陪讀的福康安,論身份是傅恆和夫人的嫡生兒子,二十出頭年紀,坐在還不到十歲的十五阿哥身邊,朗聲道:“《左氏》豔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奴才近來讀的是《左氏春秋》,細細琢磨其間‘豔而富’之處,略有心得。”於是不顧旁邊或豔羨、或妒忌的眼神,微昂著頭,朗聲說了自己的見解。

乾隆讚許地對福康安點點頭,轉過臉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對他的兒孫們說:“你們看看,讀書還不如福康安!《春秋》裡的微言大義最值得品鑑琢磨,按理十二歲以上皇阿哥已經讀完十三經,若是註疏還不嫻熟,可見平日裡是如何用功的了!……”

大家乖乖挨他罵,一聲都不敢吱,最後聽乾隆道:“十三經學得最透,如今內閣裡還要數于敏中了,轉天叫他來給你們進講。”

他甩手走開,眾位皇子阿哥們才鬆了口氣。下午讀書如果不遇到皇帝考評,一般過了午就可以回家了。乾隆較長的皇子們都已經分府在外,有了福晉兒女,巴不得早點回去歇息。四阿哥永珹笑著對五阿哥永琪道:“今日下午鬆快鬆快,去我那裡看看我新買的畫兒?”

五阿哥永琪皺著眉頭揉著腿說:“不知怎麼,這兩日腿里老不鬆快。上回圍獵大約是受了些寒氣。”

永珹關心地說:“寒邪入侵,還要當心,回去好好吃幾劑解表發散的藥物,別讓寒氣入了臟腑。”永琪笑道:“已經叫御醫開方子了,可是藥苦得我半死,喝一碗要倒半碗。只好讓這病慢慢地治罷!”

他們說說笑笑,確如手足般親密,唯有皇后烏喇那拉氏的嫡子永璂,一個在角落默不作聲地自顧自收拾,也沒有人來理他。永琰對他道:“十二哥,今日怎麼有些匆忙?”永璂呆呆地望著他,全不似一個十九歲少年應有的爽朗敏健,好一會兒才說:“今兒是先母的冥壽。”

永琰不由噤口不言,其他阿哥的目光都在永璂那裡一瞟,各個也不說話,卻見永璂目中漸漸含了些淚光,只是一如往常的沉默不言,慢慢把東西收拾好,帶著外面候著的自己的小太監回府了。

那日回去不久,五阿哥永琪身子骨卻一日壞過一日。他在眾皇子中原是最得乾隆喜愛的一個,幾年前九州清晏失火,弘晝等內務府大臣慢吞吞地過來救火,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被乾隆一頓痛斥,革了爵位作為懲罰;而永琪獨個兒從九州清晏裡把乾隆背了出來,這份孝心讓乾隆心存感懷,再加上永琪讀書習武都是上乘,自然地讓他有了些偏愛,隔年加封皇子時,獨獨把永琪封為親王,賜號為“榮”,亦是個極好的字眼。其他皇子看在眼裡,妒在心裡,但是本朝與康熙朝不同,皇父的尊嚴極盛,而皇子們不許結交外官,不許管理部務,除了偶爾幫皇帝跑跑腿、祭祭祀、看望看望生病大臣之外,別無事情可做,也斷絕了他們的野心,所以再妒忌,也只好在心裡下功夫,不似以前似的拉幫結派,互相排擠。

開始,乾隆拿著御醫送來的脈案,病症為“附骨疽”,長在腿上,多起於風寒潮氣,但並不是無藥可治的重症,也沒有太當回事,只囑咐御醫好好為他調養,又怕他稱病不好好讀書,特意要求每日還是得到上書房來勤學。沒想到一來二去的,竟把個小病拖成頑疾,又把個頑疾拖成絕症,等御醫匆匆上奏時,永琪的病已經入了膏肓,乾隆急忙前往榮王府視疾,奈何無力迴天,沒幾天永琪就病逝了!

乾隆雖然已經有了十七個兒子,但殤逝在他之前的倒有多半,那些年幼夭折、感情不深的也就罷了,這些養育得已經成年了,還為自己誕下皇孫皇孫女的孩子,足夠讓這位花甲的皇帝痛惜不已。禮部匆匆為永琪上諡號,乾隆忍著淚水,親自在一群美好的字眼中挑了“純”字,“見素抱樸之曰純”,可惜永琪純孝好學,卻與自己再不能相見了。

乾隆懨懨無力,幾近病倒,後宮晚來日日“叫去”,太醫診了脈,也沒有什麼實症,只好開平肝解鬱的方子代茶飲,可是心病不醫,幾副藥方又有什麼用?

令皇貴妃心裡著急,她如今代攝六宮事,伺候好太后和皇帝最是她的本分,多年謹小慎微、與人為善,終於坐到了今天這個位置,心裡感念乾隆的恩遇,也自然有相濡以沫的情意在,可惜乾隆雖然對她也很寵愛,也很好,卻不是交心的那類,與當年孝賢皇后、慧賢貴妃全不相同。令貴妃也不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但要急人所難,少不得動腦筋想著誰最宜給乾隆排憂解鬱。

“宮裡嬪妃,近來得寵的還是幾個小的,幾乎是皇上孫女兒的年齡,鶯鶯燕燕、嬌嬌滴滴的自然討皇上歡喜。”令妃對身邊嬤嬤道,“不過未必解語,只讓皇上當孩子似的疼著玩罷了!”

嬤嬤道:“後宮裡恩遇最盛的,除了娘娘您,莫過於容妃了。”

令貴妃笑道:“你我都曉得,她的恩遇,一來是美貌,二來也是身份的原因。她進宮也十來年了,至今未能生育,你以為一定是她不會生?”她一邊卸妝一邊看著鏡中微微發福的自己,嘆一聲道:“所以我不得不惜福,包衣人家的女兒,當年作為一年一選的內務府秀女入宮伺候主子們,哪裡會想到有今天!”

嬤嬤笑道:“主子福澤厚,是皇上和太后親口說的,主子還這麼惜福,只怕福氣要綿延給子孫呢!”

令貴妃的手停了停,滿臉顯出柔和的神色來:後宮之中,她生育最多,所生的公主一個已經嫁到喀爾喀蒙古,另一個聽乾隆口風將許配兆惠之子,可以留在京中;四個兒子雖早夭兩人,剩下的兩個倒也聰明伶俐,只是年紀小些,未知後福如何。她笑了笑道:“皇上這次傷心,是因子嗣殤逝而來,既然如此,我們去勸解多是不當,還不如——”她一下子想起個人來,這個人雖然小時候脾氣怪異些,但在乾隆身邊幾年,風雨起落反而更得聖眷憐惜。

於是令貴妃對嬤嬤道:“派個人請她進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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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磋磨,這個人和當年的任性張狂比,已經收斂了不少,宮裡親自派人來叫,不得不去,但念及這些年來從未在父親身邊盡過孝心,也覺得過去服侍得皇帝父親開心是理所當然的事。冰兒稍事梳妝,隨著宮裡派來的轎子進了神武門,御花園裡花枝明豔,時而可見一兩個嬪妃格格在其間散步遊戲,年紀都很輕,冰兒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鬢角,人人都說她還像原來一樣美,可自己照鏡子時為什麼能夠看到眼角微微的細紋和皮膚不復再有的流麗光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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