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上報來有客求見,奕霄接過名帖看,一張梅紅色花箋,是閨閣特有的,笑道:“看來是找孃的。”冰兒也接過瞧:“原來是葦兒。不知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呢?”
延請進客人,冰兒笑嘻嘻道:“真是貴客,盼你常來走動,卻今天才來!正好,一起吃個便飯。”
葦兒的神色卻有些緊張,四下看看,對自己身邊帶的幾個丫鬟道:“你們在外頭伺候吧。”
冰兒一詫,旋即從容道:“到書房吧,那裡清淨好聊天。”轉臉對奕霄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摒絕無關的人,到了書房,前後門窗都檢查過了,才拉著葦兒坐下:“你臉色不好,怎麼了?”
葦兒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深吸了幾口氣平穩了心情,才說:“急匆匆過來,是因為聽到一個訊息,知道重要,趕緊來報信!我男人在外城巡防,今兒早上換班,聽他一個要好哥們抱怨,說又要剿匪,沒有平安日子過了,一來二去地問出來,有人密報了清水教教徒的藏身之地,皇上那裡已經派了人,打算秘密圍剿。只知道派過去的是一個極有打仗經驗的領侍衛內大臣,還運了火炮,領了幾十支火銃,這個架勢,清水教若是遭剿,只怕會很慘烈。”
冰兒神色凝重,問道:“知不知道大概是什麼時候進剿?”
“不知道。動用軍需的動作那麼快,怕是幾天內就要成事的。”
她不由倒抽了一口氣,火炮和火銃不長眼睛,到時候打到哪兒算哪兒,萬一宅室著火,更是難以救人。雖然知道軍機似火,來不得半點猶豫,但乾隆果然不再特為地營救奕雯,大約確實要放棄她了。冰兒忍著心頭酸辣的感受,此刻當務之急,並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趕緊利用這個線報消弭這件事情。她看著葦兒,等著她最後一句似乎咽在喉頭難以出口的話。
葦兒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低聲說:“我知道這件事,叫我男人趕緊打聽情況。他一晝都沒有補覺,在到處跑腿打聽,七零八落的訊息湊出來,大致知道了地方。”她抬起眼睛,水色瑩亮,睫毛微溼,頰邊肌肉抖動,連字音都似從齒間擠出來一般,但是語氣有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然和堅定:“主子於我有大恩,這事情過去,若是查洩密的人,我們家男人是逃不脫的。不過,我們一家能為主子死,也是榮耀!”
“葦兒!”冰兒一把握住她顫抖的手,亦是心悸,半晌道,“你覺得為難,就不要說!”
葦兒慘慘笑道:“上下嘴唇一碰,一點都不為難!若是真有事出,想必我家幾個小的年齡不夠,不至於問罪,但是家境一般,以後還要靠別人養活,我心裡有點放不下……”她終至飲泣,畢竟是拿自己和自己最親近的人的命來回報,心裡那些掙扎猶豫自然可以想見。只是事情急遽如電光火石,也容不得左思右想,既然決定了,不如干脆些,讓自己沒有掙扎猶豫的時間!葦兒反過來攥著冰兒的雙手,匆匆把清水教所在的地方說了,說完,牙齒上下打戰,臉色煞白,是幾乎要暈倒的形容。
冰兒握著她冰冷的手指,牢牢記著那個地方,雙唇顫抖,連個謝字都說不出來,只是葦兒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眨都不眨,淚珠順著眼角一道一道在臉頰上滑出亮晶晶的紋路來。她曾經一直跟在冰兒身邊,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明白她說不出口的感激和歉疚。葦兒極力剋制住自己的駭懼和後怕,強笑道:“凡事雖要看天命,也要盡人力。主子的能耐我放心,您不要猶豫,不要被無干的事牽絆,一定要把小格格救出來,才不枉我此刻的心意!”
這是拿命來搏的心意!大恩不言謝,冰兒只是沉沉點頭道:“我曉得!”
“我走了。”事情說完,算是了卻心願,葦兒平靜下來,帶著淚含笑道,“主子當心,多保重!”
“葦兒,不留下來吃個飯?”
“不了。”葦兒笑道,“能陪家人多一晚上,也是好的。”
葦兒匆匆離去,冰兒送完她回來,腦子裡亂糟糟的,腳裡輕飄飄走路都不能穩當,臨近房門,裡頭擺好了桌子,細瓷的碗碟裡盛著簡單而精緻的晚餐,英祥和奕霄坐著等她一起就餐,渾然不知她的內心經歷過了怎樣可怕的波動,又是怎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考怎麼在最快的時間內處理好這件事。
坐下用膳,食不甘味,連英祥都看了出來,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問道:“怎麼了?你有心事?”
冰兒笑笑道:“葦兒家遭遇了一件事,央我幫忙,我在尋思怎麼幫好。”
英祥點點頭說:“她對你忠心耿耿,你要能幫她,一定不能疏忽。若有需要我和奕霄的地方,也不必忌憚著,橫豎是一家人。”
冰兒忍著眼眶的酸脹,微笑著的嘴角已然顫抖起來,忙低下頭吃飯菜掩飾。這件事,觸犯了乾隆的底線,絕不能讓英祥和奕霄參與,甚至都不能讓他們知道。有什麼後果,自己一力承擔便是。為了奕雯,什麼都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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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的新屋子其實是以前公主府的賜園,並不是陌生地方,京城的西郊山明水秀,雖有太多人工痕跡,仍不得不承認實在是一塊寶地。明明是夏季最熱的時候,唯有這裡林木森森,水光渺渺,憑空去了五分暑氣,加上英祥一家在公主賜園所居的那一隅,雖只有兩座院落,但其間一水環繞,薜蘿幽深,極為精緻。屋宇早早地搭起涼棚,太陽直射不到,裡頭又用了幾盆窖裡的藏冰,英祥在裡面輕輕搖扇讀書,毫不覺得炎熱。
門簾一掀,隨著漏進屋子裡的蟬鳴,英祥抬眼看了看蝦鬚竹簾下露出的那張臉,笑道:“天兒熱,你別各屋子亂竄,仔細著了暑。”
冰兒笑道:“奕霄去陪那些阿哥爺們讀書去了,你又在這裡看書,我橫豎沒什麼事情,叫老黃駕了騾車,帶我去外頭散散。前些時日見霄兒晚上睡不太好,尋思著找點藥料,給他帶到園子裡去代茶飲,上書房是不許打扇的,我怕他著了暑倒是真的。”
英祥放下書道:“你如今怎麼反倒溺愛起孩子來了?皇阿哥們都能受,你怕霄兒受不了?再說,什麼藥料宮裡沒有?皇上老早說了,你直接開單子到內務府去要就是,何必大熱的天還在外頭受罪?”
冰兒在他面前常常使性兒,嘴一撅道:“你管得倒寬!這麼說吧,我在家蹲得無聊,想出去走走行不行啊?”
英祥一副“拿你沒辦法”的神色,道:“我還管得了你?不是關心你嗎?想去你就去唄,自己別大意就是了。唉……”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問:“不要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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