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89頁 他的父親李榮保很早就去世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他的父親李榮保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哥哥姐姐們都寄住在二伯馬齊家,馬齊是雍正的重臣,頗得寵信之餘,也深諳韜晦,絕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性格。傅恆是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也最得伯父的喜愛,這次辦差功成回京,馬齊興致勃勃對這位侄子道:“好小子!有出息!你姐姐是四阿哥的福晉,四阿哥是皇上愛子,你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他疼愛地拍拍傅恆的肩膀:“年紀也到了!明珠家的重孫女,你伯母相過覺得不錯,準備著人說親。好小子!也該娶媳婦了!”

傅恆有些發傻,半晌才低聲道:“侄兒還不想娶……”

馬齊變了臉色,冷笑道:“怪道人家在傳,說你這回去蕪湖,帶了個有夫之婦金屋藏嬌,我還以為是有人妒忌你,難道竟然是真的?——你別想左了心思!別說娶有夫之婦簡直是個笑話,就算她沒有丈夫,滿漢不能通婚的祖制家法你也不記得了?”他最後狠狠一戳傅恆的額頭:“我看你是在發昏!那女人給我打出去!”

傅恆一下跪在馬齊腳下:“伯父!你放過她吧!”

馬齊恨恨道:“皇上眼裡最不揉沙子,你找死是麼?!你不怕丟人,咱們沙濟富察氏從龍這麼多年,面子難道就栽在你的手中不成?!你怕傷陰騭我可以理解,但是若是叫我知道這女人還在京裡,我就直接命順天府把她當遊娼處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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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我們新婚燕爾的那晚上,我萬般無奈,對葉芷兒做了我這輩子最為後悔的事。”傅恆喃喃如同自語,“我們合巹的時候,我對你的美麗其實還是很動心的。後來你在洞房‘坐床’,我出去陪客。後院的小丫頭偷偷過來告訴我,一直被我藏在別院的葉芷兒想再見我一面。我拖延了很久,才應付了客人,到外頭略略透氣。那天——你還記得麼——是個大雪天。葉芷兒的肚子已經挺大了,裹在來時穿的薄薄衣衫裡,只在外頭加了件夾棉披風。可她的臉,那麼瘦,那麼憔悴,眼睛裡都是無助。她慼慼然問我,到底還記不記得她了?我說:‘你讓我忙過這陣子吧!’她慘慘地對我笑,說:‘你忙吧,我不打擾了!’我問她想幹什麼,她告訴我,她想丈夫了,想葉落歸根了。我當時居然對她的無奈無法理解,反而對她生氣了,叫她想好了,回蕪湖就沒有再回京的機會了。她頭也沒有回,真的就走了……”

他劇烈地又咳了兩聲,用手掩住了喉嚨裡湧上來的鮮血,眼睛愈加朦朧,光澤漸漸熄滅了下去,聲音低矮卻執著:“那晚,我喝了好多酒,想借之澆愁,醉過之後,早上醒來便告訴自己:這個女人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以後不必再想她,好好和妻子過日子便是了。我沒想到,她走了居然真的沒有再回來;我沒想到,譚青培居然逼著她打下了六個多月的身孕;我沒想到,她居然因為打胎就沒能活下來;我更沒想到,這段孽緣竟然讓她的丈夫記恨了一輩子。”他“嗬嗬”地哭著,哭聲鈍而嘶啞,彷彿把心肺都要從喉頭撕出來,夾雜著劇咳,嘴角噴濺著血沫,含混不清地自責:“可是我知道,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

傅夫人驚得伏在他身上,徒勞地掩他口裡的血,哽咽道:“死鬼!你說什麼糊塗話!你自己放寬心,有什麼坎兒過不去?!……”話沒說完,聽見小丫頭在門外急急的聲音:“老爺、夫人!皇上御駕馬上就到,要來親自視疾!”

乾隆在門口下了御輦,看著正門口迎候的人們,心裡竟有些怔忡。半年多的時光,竟然兩次來傅恆府上視疾,別人看來那是天大的榮耀,而在他,其實更願意傅恆像往常那樣,健健康康,有說有笑,隨侍在自己身邊,像手足兄弟般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如今,他真的病入膏肓?他真的即將離世?而自己真的又要失去一個最親最近的人了?低頭看去,福隆安、福康安、福長安幾個人已在門口跪候,乾隆一擺手示意他們起身。進了二門,傅夫人及幾個有頭有臉的丫頭、婆子低頭跪著,乾隆看看傅恆夫人:眉眼依舊嫵媚,只是畢竟歲月不饒人,更兼著滿臉淚痕還在強忍啜泣。乾隆本與她有情,見景越發耐不得,道聲:“免了吧。”直奔後院傅恆寢室,其他人也忙跟上來。

傅夫人見不過離開片刻去迎駕,傅恆臉色居然又變過了:面色潮紅得異常,嘴唇青白得異常,鎖著眉頭忽深忽淺地呼吸痰喘,似乎是痰厥暈過去了,一會兒忽然扎手舞腳滿口譫語:“情字誰也怨錯不得的!……芷兒等等我!”

乾隆不解地望望傅夫人,她卻是已經知道了這樁公案,又怨又氣又痛又不敢說,咬著唇上前為傅恆額頭換了一方溼手帕,岔開道:“燒得火燙的,卻一點汗不出……原本是瘴氣痰喘,自從徵緬回來後斷斷續續好一陣歹一陣……”說著竟拿袖子掩口痛哭起來。

福康安膝行幾步跪在母親面前含淚勸道:“母親節哀。皇上親自來看阿瑪來了。——阿瑪阿瑪,您快醒醒,皇上親自看您來了!”

傅恆似乎平靜了點兒,仍沒醒。乾隆看著他,突然心頭一酸:皇室親情單薄,而他卻一向把傅恆當成手足般,兩個人共事從他當皇阿哥算起已四十多年了,更兼得傅恆稟性純良溫和,又任勞任怨為國事操勞。如今這個人人誇獎的“傅相”眼見就會撒手西去。乾隆偏身坐在傅恆炕上,輕輕叫道:“傅恆,春和,朕來了。你醒醒兒。”

傅恆彷彿聽見了一般猛地睜開眼睛,開眼就老淚縱橫,手撕著喉嚨,喉嚨口只能發出“嘶嘶”的痰聲,舌頭強直,口角歪斜,已經不能說話了。

乾隆握住傅恆的手腕,他的肢體已經冰冷僵硬,這些形容都是中風的前兆,乾隆眼眶子酸上來,幾乎要落淚,仍是強作微笑:“你放寬心,病是不相干的,朕剛剛問了診脈的御醫,他們都說只要你心裡篤信能治好,這劫難就一定能過去!”乾隆裝得若無其事的笑臉:“現在一切都好。軍機處並沒有大事;黃河的秋汛也控制住了,一切安好;清水教已經在朝廷掌控之中,很快就能剿滅了;你看看,站在你床邊的你幾個兒子都是好樣兒的,朕都會當做自己孩子來栽培……春和,朕還等你好起來陪朕去秋獮呢,上回素倫那裡進貢了老大的海東青,咱們一道去試試……”

傅恆眼角落淚,呼吸越發急促,乾隆親自拿手帕給他拭去淚水和唇邊的涎水,見他喘了半天,喉嚨嘶鳴了一陣,突然用盡全力咳出一口痰來。乾隆驚喜笑道:“好了,痰咳出來就好!叫御醫進來。”

得皇帝特命晝夜不息伺候傅恆看病的御醫三兩步衝了過來,顧不上行禮,跪在腳踏上幫傅恆清出了口中的稀涎,胡亂洗了下手又趕緊看舌苔、臉色,又搭著脈搏處諦聽。半晌後御醫回過頭來,為難地對乾隆使了個眼色,躬躬身告退了。乾隆愣著,知道御醫的意思是傅恆已經到了迴光返照的時候,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受這個事實。突然聽耳邊傳來他的聲音:“主子……”乾隆忙低頭勉強笑著:“瞧,太醫都覺著沒事了。”

傅恆的聲音低矮,眼睛裡灼然有光,大約是最後的精氣神兒被吊著:“奴才這副樣子,也不能給皇上磕頭了,皇上也不用安慰奴才,身子怎麼樣自己有數。好在,奴才並沒有什麼不安心的,人麼,總有這麼一天的。”他說著,聲音漸漸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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