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3章
壽康宮的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宮牆外的風偶爾捲起一陣雪沫,在廊柱之間打著旋,又無聲地落回地面。宮裡的炭火燒得很旺,可崇禎依然覺得冷。
他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兩層厚棉被,仍時不時地打一個寒戰。
他的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頰的肉幾乎已經沒有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膚繃在骨頭上。
朱興明每天來看他,進來時先在門檻上蹭掉鞋底的雪,在火盆邊站一會兒,等身上的寒氣散了才走到榻前,在榻沿的矮凳上坐下,輕聲問一句:“父皇,今天覺得怎麼樣?”
崇禎有時候會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動一下嘴角算是回應;有時候只是微微搖頭,連話都不想說。
他已經不太吃東西了,太醫開的藥喝下去,沒過多久又吐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周太后守在床邊,幾乎寸步不離。
她每天親自給崇禎喂藥、擦臉、掖被角。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不像從前那樣會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只是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像是怕驚動什麼。
朱興明有一次傍晚來,看見她靠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帕子。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對孫旺財說:“讓御膳房燉點參湯,給太后送去。”
孫旺財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朱興明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落滿白雪的老槐樹,心裡清楚得很——父皇這一次,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崇禎的病越來越重,周太后也越來越急。
她幾乎把太醫院翻了個遍,問遍了所有能用得上的藥方。
太醫們跪了一地,都說太上皇年事已高,臟器衰竭,藥石難侵,只能靠參湯吊著,能拖一天是一天。
周太后聽完,沉默了很久,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盞孤燈把她佝僂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簾幕上,隨著燈焰的晃動,緩緩地、無聲地伸展又收回。
第二天一早,周太后讓人去把朱興明叫來。
朱興明進了壽康宮,看見母親坐在榻邊,神色比前幾天沉穩了許多,可那種沉穩反而讓他心裡有些不安。
周太后沒有轉彎抹角,開門見山地說:“老大,你父皇快不行了。太醫院沒有辦法,可我知道一個人,他有辦法。”
朱興明問:“誰?”
周太后說:“大理寺詔獄裡關著一個方士,叫餘懷真。他去年在城裡給人看病,治好了一個已經斷了氣的病人,被人告發妖言惑眾,關進了大牢。我知道他在裡面,你把他放出來。”
朱興明沉默了片刻,說:“母后,太醫院都沒有辦法,一個方士能有什麼辦法?”
周太后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太醫院沒有辦法,難道就讓朕眼睜睜看著你父皇死?”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多說,只是定定地望著朱興明,目光裡有一種不容退讓的執拗,像是她已經在心裡把所有的退路都想過了,只剩下這一條。
朱興明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當場拒絕。
他回到乾清宮後,讓人去查了那個餘懷真的案卷,一邊翻看一邊試圖從字裡行間辨出些端倪。案卷上寫著,餘懷真,五十餘歲,自稱在嶗山學過道術,通曉醫理,能治疑難雜症。
去年在京城擺攤看病,治好了一個已經被家人準備入殮的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