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1章
夜風從破窗灌進來,把火堆裡最後幾根枯枝吹得忽明忽暗。
楚月靠在牆邊,閉著眼睛,像是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望著那片正在變暗的餘燼,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天晚上下著雨。他喝了很多酒,回來的時候渾身酒氣,走路都歪歪斜斜的。我娘去扶他,他一把把她推開,我孃的頭撞在桌角上,當時就見了血。”
朱怡鑠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楚月繼續說:“我上去攔他,他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又用腳踢我。我娘爬起來抱住他的腿,讓他別打了,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她的聲音漸漸變冷:“我在地上摸到了那把柴刀。就是平時劈柴用的那把,放在灶臺邊上。我沒有想太多,拿起來就砍了他。”
她頓了頓,“砍了一刀還是兩刀,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倒下去的時候,我娘還在哭,血從她額頭上流下來,混著雨水,把整個門檻都染紅了。”
火堆裡一根燒了一半的枯枝忽然斷成兩截,發出輕微的聲響。楚月把膝蓋抱緊了一些:“後來我娘幫我收拾了東西,讓我連夜走。她說她會去官府自首,說是她殺的。我不肯,她就把我推出門去,把門從裡面插上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那天晚上跑了很遠,天亮了才發現自己連鞋都跑丟了一隻。後來我在一個山神廟裡躲了三天,等雨停了才敢出來。再後來,我就一直在外面走。”
朱怡鑠問:“你娘後來怎麼樣了?”
楚月說:“我託人打聽過,有人說她被官府抓了,也有人說沒有,只是關了幾天就放了。我換過好幾個地方,每次剛安頓下來,就得走。”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田野:“後來我才知道,我娘在我走後不久就病死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火堆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還在深處微微發著光,像幾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朱怡鑠把幾根枯枝攏了攏,想把火重新撥旺一些,可那幾根枯枝太潮了,只是冒出一陣白煙,沒燒起來。
楚月看著那陣白煙:“不用弄了。不冷。”
她把那件已經褪色的外袍裹緊了一些,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朱怡鑠沒有躺下,他靠著另一面牆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楚月就醒了。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望著東邊那片正在變白的天際線,站了一會兒。
朱怡鑠從屋裡出來時看見她正用一隻手撥著牆角那棵已經枯了一半的野草,像是在用那道被反覆撥動的草莖替自己整理某個尚未被說出口的後續。她沒有回頭:“今天往哪走?”
朱怡鑠說:“往南。過了前面的雙溪鎮,就是桐州府的地界了。桐州是個大城,人多,容易藏身。”
楚月說:“你倒是想得挺周到。”
朱怡鑠說:“往南走是既定方向,多帶一個人而已。”楚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走了大半天,他們到了雙溪鎮。鎮子在兩條溪流交匯處,不大,但比沿途的村子熱鬧一些,街上開著好幾家鋪子,賣布的、賣鹽的、賣陶器的都有。
楚月進了鎮子之後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中間,而是低著頭跟在朱怡鑠身後,目光不往兩邊看,像是在用那道刻意收斂的視線替自己降低存在感。
朱怡鑠注意到她的變化,但沒有說什麼。
他們在鎮尾一家小飯鋪歇腳,要了兩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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