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8章
孟東方沉默良久，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響，燈光落在他面前堆疊的信訪臺賬上，一行行字跡沉在陰影裡。
他指尖緩慢叩了兩下實木桌面，節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掂量整件事的分量。
“你能把這些情況原原本本報給我，是守了規矩。”他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突發事件最見幹部底色，紙面材料寫得再漂亮，臨事一照，人心和本事都藏不住。”
他抬眼看向馮天明，目光審慎，“我跟龍雲部長交接工作的時候，他就提醒過我，賀啟光這個人，雖然有能力，但問題也很突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把仕途得失看得比地方發展重、比群眾訴求重。遇到矛盾先算利害賬，不算經濟賬、民生賬，這根子上就偏了。”
“王軍找他單獨談話這件事，是關鍵變數。”孟東方微微前傾身子，“中海建工這個專案，欠薪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之前省裡信訪專班已經收到多批線索，本來計劃下月專項督查。”
“賀啟光作為分管領導，本該主動牽頭督辦，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結果事發當場第一反應是壓場面、捂訊息。現在又被人抓住軟肋私下做工作，主動靠上去，問題就不再單單是處置失當。”
馮天明微微頷首，“我也是擔心這點。一旦他徹底依附王軍，後續川江特大橋的核查、欠薪清償、工程質量排查這些工作，很可能虛與委蛇，核查浮於表面，該動的刀子下不去，群眾的訴求就會繼續懸著，小事拖大。而且這層私下繫結，日後但凡涉及中海建工的事項，他很難再保持獨立判斷。”
“而且，這一路上，王主席似有似無地否定咱們川東的改革工作。賀啟光不僅不作解釋彙報，反而順著王主席的意思說，頗有添油加醋、火上澆油的意思！”馮天明又補充道。
“還有這事？”孟東方眉頭緊皺，聲音低沉。
馮天明神色沉穩，沒有急於拔高評判，只揀當日隨行眾人都可印證的細節娓娓道來。
“是的。在去參觀川東航運紀念館的車上，賀啟光主動談起李子酸澀的隱喻，暗合王主席午餐席間的說法。當時車上隨行的警衛人員都聽見了。他借這個比喻，暗指我們這幾年改革工作步子太快，果子看著好看，內裡酸澀，落地之後隱患重重。”
“在川東航運紀念館紀念館參觀收尾的時候，王主席談及川東航運百年治理，引申說到地方改革要戒急戒躁，警惕冒進虛功。這話本身是提醒，留著商榷空間。當時賀啟光接話，沒有客觀說明咱們這一輪沿江產業轉型的背景、配套兜底舉措，沒有把改革當中已經落地見效的成果講清楚，反倒順勢把區域性試點遇到的陣痛放大，認同改革步子過快、根基不穩。”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依舊保持據實陳述的分寸，“在首長面前，他沒有站在省.委既定的改革部署上作完整彙報，反而放大問題、弱化成效。旁人聽著，會覺得川東當前的整體改革確有冒進之弊，等於把一整套經省.委常委會研究透過的方案，輕易置於存疑的位置。”
孟東方指節抵在眉心，沉默片刻，桌角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