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小婉的事理所當然被她拋之腦後，可不知不覺地，還是要來看看，見到的就是那樣一副場面。
她註定不能置身事外。
陸熙華曾對她說過當乞丐的日子，被其他乞丐欺負，飽受人販子捱打，以渾身的烏紫換取路人一點憐憫。施捨給她的食物、銅錢，則需全部拿給人販子。她只需要被保證不餓死就行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和，那時是因陸熙華膝蓋痛的毛病又犯了，她尋著理由要和人一起睡，問她這傷痛到底是怎麼來的。陸熙華到底耐不住她接二連三的追問，就那麼說了出來。
幾乎讓人絕望的處境讓繆月的心揪起來，她想若是她遭遇那種困境怕是活不過來了。而陸熙華說得輕飄飄的，聲音裡的柔軟足以撫平她過去的傷痛，就像她當時抱著的身體，她的頭靠在陸熙華頸窩，沒有哪一處不是軟的。
她下意識收緊陸熙華的腰，似乎這樣她也可承受她那些痛，親吻她的脖頸，問她疼不疼？
陸熙華似乎陷入了回憶，沒注意到她逾矩的動作，抬手摸她的頭，順她的發，低頭看她，眼裡漾著笑，輕輕在她耳邊說，“不疼，因為我遇見你了。”
繆月善良、彆扭、沉穩，卻尤愛在陸熙華面前耍小性子，她至純至真，面冷心熱，可有時候太過遲鈍，明白不了陸熙華這話裡的意思，只將重點弄錯了，認為陸熙華哄她，敷衍她。
怎麼就不疼，分明就是要疼死了。
陸熙華淨騙她！
曾經的繆月腦子少根筋，如今的她回想起過去，自不敢往深處想那回憶，權當那人不喜歡自己罷了，就差沒明著說。她不自討沒趣，只是見著孤苦無依的於小婉縮在城牆邊，覺得有點陸熙華過去的影子。
陸熙華只給她說過過去的她是怎樣的她，她卻從來沒見過。
聽說的，遠不如看見的來的沖擊力大。
她想看看。
她趕跑了那些對陸小婉說粗言鄙語的流氓，說了那麼一句話，當眾護著於小婉。她的父親是私通敵國的叛國賊，但眾人也得看在她的面上，不敢對於小婉做些什麼。
即便，當年郭通勾結狄易害得她與義父慘死。這一切卻與於小婉沒什麼關係。
夜色深了，空中綴著繁星，遠山是一條起伏的黑線，與天際相接，抬頭仰望的深空卻是深藍色的，地上的沙漠也是充盈著星光。
繆月在前面走著，於小婉跟在後頭，沙子被踩得沙沙作響。
到了月鎮入口，繆月頓下步子，她一身黑，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等於小婉走過來，她道：“於姑娘，我就送你到這了。若是再遇上麻煩，你再來找我便是，不過今日我已警告過他們，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繆月如此說，卻沒發現於小婉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於小婉還差一月才滿十五，本來爹爹是要陪她一起過生辰的，爹爹還給她買了好些東西，賣關子不告訴她，數著日子一天天過，爹爹不常來見她，來見她也總是小心謹慎的，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還告誡她也要小心一點。
她想讓爹爹多陪陪她，可前些年爹爹才將她找回來，孃親也對她極好，在爹爹去正都趕考後，家裡一切都是孃親打點，最先開始爹爹還會往家裡寄信，孃親也是認識字的，每回爹爹來信，她會高興一整天。
可信的末尾無一例外都是落在向孃親要盤纏。
孃親也不說什麼，日日縮衣節食，一個人可分做五個人，在外邊幹農活，還要幫村裡的姑娘繡衣服，她聽村裡的人說，孃親年輕時是縣裡縣太爺的女兒，跟著爹爹害得孃親與家裡斷絕關係。孃親的繡工很好，樣式也稀奇，村裡的姑娘都愛找她繡東西，孃親* 白日忙個不停，晚上也睡不了，坐到煤油燈旁繡東西。
攢來的錢都寄給了爹爹。
孃親與爹爹通訊很頻繁，她也叫孃親不要這麼累，孃親摸著她的頭，笑著說，“不累，囡囡，等你爹考取了功名，就會來接我們了。”
她起初也是這樣以為的，可爹爹斷了與孃親的信，此後三年五載再無音信，村裡的老人又說娘被拋棄了，爹爹不要她們了。孃親不信，會反駁。時間久了，也就不反駁了。
娘去世那天，正在炭火盆裡燒那些信，那本是孃親最珍藏的東西。
泥巴煳的牆經過連續數月不間斷的雨泡得發軟。空無一物的屋子只有一張瘸腿木床，上面鋪一張破席子孃親燒完了信，就躺在那上面。孃親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見不到過去的風采，皮膚蠟黃，眼睛深陷，摸了摸她的臉，“囡囡，孃親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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