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們不需要她的保護
“你是哪家跑出來的奴隸？”繆月還沒走多遠, 前頭跑出一個半大的小女孩擋了她的去路，繆月垂著頭不說話，繞過小女孩。小女孩雙手環胸, 一頭深灰色的長髮編了兩個大大的辮子垂到兩邊肩膀，髮尾在腰側輕輕掃動, 雙手環胸，仰著頭看髒兮兮的繆月，儼然一副小大人模樣。見繆月不理她，忙又跑到繆月面前, “站住！本公主與你說話呢！就是姐姐那麼厲害, 也會好好聽我說話！”
繆月忽而頓住腳步, 轉過頭來看小女孩的目光有些陰森, 只不過被頭髮遮住，並不能瞧得清楚。她嘶啞開口，似乎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 這幾日她為了躲避烏熬登的搜查，都是在馬圈同馬一起睡, 那些馬兒肌肉發達，也比漢人的馬高壯, 她躲在裡邊, 毫不懷疑, 一個不留神, 她就會喪命於馬蹄之下。
“你是公主？”繆月說這話時攥緊了麻袋。
小女孩揚揚頭，“對，我叫烏熬天, 我姐姐叫烏熬登，她在一隻狼的嘴裡救下我, 她是烏雲最勇敢的勇士。”
繆月想起方才所有人都朝這個其拉廣場來與烏熬登一起共舞，真是位人人愛戴的好首領。她一步步靠近烏熬天，黑色的陰影籠到烏熬天身上，對於烏熬天來說，繆月的身影對她說得上高大壓人。
烏熬天一臉傲氣地盯著繆月，絲毫不害怕，“你究竟是哪家的奴隸，這麼冷的天還在外邊晃盪。”烏熬天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想看姐姐舉辦的篝火晚會，你今天來遲了，晚會結束了，你要想看，下次和你的主人一道來吧。每個烏雲人都很尊敬姐姐的。”
繆月愣了一下。
烏熬天上打量了她一下，“不過你若願與我過過招，並且讓我滿意的話，從今以後我便將你當成了的我的奴隸。”
烏熬天說著亮出匕首，小小的女孩眼神已初顯凌厲，盯著繆月，擺好作戰架勢，還挺像那麼回事。繆月看著那五六歲的小姑娘身上落滿了雪，莫名想到念弦，念弦比烏熬天還要小一兩歲，也不知小傢伙過得好不好，那年終究是沒過成。
眼裡的陰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因為頭髮披散開來都堆到眼前，無論是何情緒，人們都看不清，她的聲音還是嘶啞的，道：“我不與你打啦。你打不過我。”
陸熙華已經不見了身影，前方道路積壓著一層厚厚的雪，到處都是黑漆漆的，有點微弱的光都是奢望，繆月的眼裡也一片灰敗。她扛著麻袋的手鬆懈一點，又繞過烏熬天跟著前方零零散散的腳印走。
身後烏熬天像是被激怒到了般，“我與你打是看得起你！你廢什麼話！”烏熬天越想越來氣，勐地踢中繆月後膝彎。
繆月腿一軟，直挺挺撲到地上去，吃了滿嘴的雪。她身上還有些刀口子，若不是林冶替她擋了要害，恐也離死不遠了。哪還容她還活著。
黑色麻袋也從手裡掉落，黑乎乎的什麼東西從麻袋口子裡滾出來，滾到旁邊被雪堆得厚重的牆根底下，撲簌簌的，陷了進去。
烏熬天並沒有注意，繆月的腿不能太大幅度地動作，這麼趴在地上有些滑稽。烏熬天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你還說我打不過你。我輕輕一踢，你便倒下了。”
繆月動動腿，倒疼得她齜牙咧嘴了，左邊大腿似乎流出血來，她一步一步朝方才的牆根爬去。烏熬天笑個不停，倒引起路人的注意。
“公主，你怎麼還在這呢？烏孫沒見著你，到處找你呢！”過來的是一個老嫗，老婆婆抖了抖烏熬天身上的雪。烏熬天驕傲道：“這下，姐姐不能再說我沒用了，這個比我高上許多的漢人奴隸，我輕輕一踢，她就倒了，白長這麼高了，拉奇婆婆，你說我以後會比她還高嗎？”
被叫做拉奇長嘆一口氣，“公主，烏孫都說了，我們不能這麼對待漢人奴隸，漢人兇起來可比我們烏雲人兇多了。”
烏熬天只笑嘻嘻地，並沒有將話聽進去，“漢人怎麼比得上我們兇勐，她們就是籠子裡的羔羊，是隻能被斬宰殺的份。姐姐都同我說了，若給那些漢人奴隸一點食物，她們跑得比我們養的羊兒還要慢，都不知道我們會像吃了羊兒那樣吃了她們呢……”
小女孩天真無邪地說著似乎令人膽寒的話。
繆月趴在雪地裡，動彈不得，滿身的寒意叫她牙齒打顫。
那拉奇滿臉皺紋，看了看繆月，抱著烏熬天要走了，走出一段距離，又折返回來，放下烏熬天，走到繆月面前。天紛紛揚揚落下雪，繆月一動不動，不一會身上已覆滿了雪。
拉奇雖年老，渾身力氣卻還很足，將繆月搬到牆根底下，像是在對烏熬天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雪大，我看她要被凍成冰棒了，被雪埋了，人人都往她身上踩一腳，大骨頭都得踩碎……”
拉奇看看繆月被頭髮遮住的臉，皺皺眉，破敗的房簷好歹能擋住些雪，她拍拍手，拉著烏熬天往另一個方向走，“公主，快隨我一同回大帳了。一下雪，天可就更冷了。”
繆月身後一片冰涼，靠著後邊的的雪，微微睜開眼睛，看清那一老一小的身影。兩道人影慢慢變遠，她唿出兩口白汽，將滿是傷痕的手伸進雪堆裡，雪刺骨，差點又叫她縮回來，她摸到一個東西，先是一兩縷頭髮，後是一捧頭髮，往外一扯，堆起的雪砸下來，方才那黑乎乎的東西全部顯出來，繆月手上用力，就將它拽出來，抖抖上邊的雪，這才看清那是一個人頭。
繆月扒拉開遮住人臉的頭髮，那是一張灰白，雙眼閉上的臉，繆月捧著那張臉仔細看了看，睫毛上壓著點雪，她揩掉人臉上的雪，所幸是冬天，一切都慢下來，林冶的皮肉還沒開始腐爛，就是凍成了冰塊，繆月拿手觸碰，一手的涼，她身體尚有力氣，起來將麻袋撿過來，黑色麻袋周圍起了一層薄薄的冰塊，還很薄，一碰就碎，繆月將頭裝進黑色麻袋子，盯著上邊不甚明顯的血痕，喃喃自語道：“等我回去，我親自給你刻碑。”
林冶過去總說怕死在戰場上，又開玩笑說若他真的死了，要繆月親自給她立碑。繆月那時想，林冶膽子太小，哪裡會死，就是她死，林冶也不見得會死，這傢伙才只有十五六歲，若是林太傅知道他唯一的兒子就這麼死了，不知又該如何是好。繆月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只記得陸熙華是往這個方向走的，又想林冶這小子下輩子要投個好胎，或許再向她這樣，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活下去。經歷重生的她覺得這也不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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