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手機靜了音,震動聲隱在外套口袋裡沒有引起注意。葉禮喬今天起的格外早,雖然意識還很混沌,但不影響他做起手邊這件重複了十幾年的事情。
村子的公墓在半山腰,他一早去了趙叔那兒拿上掃墓的東西和供品踏著晨露上了山,山上野竹亂刺長得又快又雜,趙青走在他前面,手裡握著把鐮刀開路。
到了成片的碑林處後就平整多了,趙青把鐮刀和手套卸下放在旁邊一塊突起的石塊上,轉身去接葉禮喬拎著的供品喪物。他知道葉禮喬有低血糖的毛病,但一轉身見到葉禮喬愈加慘白的臉色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葉禮喬動作很遲緩,見身前的人停了好一會兒沒動,慢悠悠地抬起頭看他,趙青挪開眼,只伸手將他手裡的東西全數挪走,但到底還是一言未發。
葉禮喬外公的墓在靠上的位置,趙青側身讓開路,等葉禮喬走到前面,他跟上去。
還常待在這座城市的時候,葉禮喬經常上來清掃一下外公的墓,也不是每次都要說點什麼,就是覺得外公生前那麼愛乾淨,一定不喜歡自己碑前落灰堆滿雜草雜葉,後來離開去了上海,每年也只能節假日才能來看望一下。葉禮喬剛上大學的時候時常會驚醒,夢裡看到外公碑下被雨水露珠混溼灰塵沾染的不成樣子,可外公好像有摸著他的臉說沒關係。
趙青把葉禮喬的那份放在他旁邊,自己的放在腳下,朝葉禮喬外公鞠了三躬,低頭看了一眼葉禮喬後拎了東西往下去了幾階。
葉禮喬靜靜地盯著碑上的名字看了一會兒,從袋子裡拿出浸過水的毛巾細細地擦拭石碑,擦完一遍又取出另一塊乾的再擦一遍,接著起身繞到側面,將飄落下來的斷枝殘葉撿拾乾淨。他沒有按村裡的習俗供食物,外公生前不重口腹之慾,唯好菸酒。他點了一支菸放在座邊,一點紅光在熹微晨輝裡忽閃忽暗,籃子裡還有一瓶酒,葉禮喬取出來,開了酒封湊到鼻前嗅聞一口,“好香啊外公,難怪你這麼貪陳阿公的酒,這可比外面買來的醇厚多了。”
酒罐不大,葉禮喬輕輕地均勻地灑在碑下,酒香濃郁撲鼻燻得人眼睛都想發紅。
“外公,陳阿公說,好酒要慢慢品,不能像你那樣牛飲似的,他心疼呢,只給了我一小杯,你慢慢喝,下回我再去給你求來。”
煙很快燃盡,酒液氤氳進土裡,葉禮喬看著,朝墓碑笑了一下,外公貪嘴。
他坐直身體,雙膝跪在碑下的石座上磕了三個頭,笑著說:“外公,中秋快樂。”
趙青沉默地坐在碑下,給母親灑掃一番之後,他擺了一束鮮花立在石座上。葉禮喬走近時放慢了腳步,頓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抬起步子走過去。
趙青倏然抬頭,葉禮喬想當做沒看見繼續靠近,可下一刻趙青奮起身來狠扯住他的胳膊,將他生生往後拽出數步。葉禮喬被扯得生疼,可他臉上卻像是無感一般朝趙青溫和的笑了一下,說:“我……只是祭拜一下。”
“不用。”
趙青戾色滿面,兩個字說的含冰嚼蠟又冷又澀,葉禮喬抬眼看他一眼,緊凝過來的眼神里怒氣和怨恨這麼多年已經凝成了一道化不開的堅冰,生冷的隔閡豎立在兩人之間越嵌越深。
葉禮喬不去抽動被禁箍的手臂,也不再看趙青,視線越過他橫檔在前的肩膀,平靜的看向那邊的墓碑。碑上沒有鑲嵌照片,刻下的名字也看不清楚,葉禮喬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眼裡的緬懷和歉意讓趙青眉頭越皺越緊。
僵了許久,葉禮喬抬手,拂開趙青捏著自己胳膊的手,不再說什麼,轉身朝下山的路口走去。
到家門口時,唐箴正往外走,見到葉禮喬低垂著頭臉色青白的從外面來,他訝異了一下,問:“這麼早,出去了?”
葉禮喬只抬了下頭,見到他客氣地道了聲“早”,錯開身進了院子,不一會兒便聽到他一步一頓上樓的聲音。
唐箴攏了下眉,轉身想跟進去,一轉眼瞧見葉禮喬剛剛走來的路上出現一道人影,看身形像是趙叔的那個兒子。趙青朝他看過來,唐箴便向他點了點頭,可他移開了目光,徑直走了。唐箴並不在意,視線一轉朝他身後的山路看了一眼。
葉禮喬回房後又很久沒有出來,唐箴大概猜出他此時情緒並不太好,可那副臉色,還是讓人難放下心。手機上發出去的日出影片並沒有得到回覆,唐箴猶豫一下之後放下手機,直接上了三樓去敲葉禮喬的門,“禮喬,是我,唐箴。”
葉禮喬沒有再睡,很快開了門,臉上恢復了些血色,見到他,問了一句:“有事嗎?”
說不上冷漠疏離,但唐箴覺得昨天一夜外加今天早晨應該發生了些什麼。他不動聲色,問道:“早餐,吃嗎?”
葉禮喬下意識就要拒絕,但肚子卻很不合時宜的咕嘰了一聲,頓時讓他用心營造的距離感出現一絲裂縫,他面露些許尷尬,剛想說點什麼挽救一下,唐箴已經再開了口:“我先下去,你慢慢來。”
挪動了下腳步,視線撇掃過葉禮喬身後的房間,他隨之便又停頓下,“你在收拾行李?”
葉禮喬也朝身後看了一眼,說:“啊,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