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從小在家裡私塾讀書識禮,雖然後來家道中落,好歹一肚子的墨水還在,不求桃李滿天下,願意來學的他一概都收下悉心教導,家裡那些空房間就是隔來供他們學習暫住的。外公知道世道艱難,求存都很不易,求學更是奢望,所以他不收學費,連有些人家年節送來的一點糧食酒水都一概不收。
周老闆也是那時候被家裡送來的。他家裡窮,說是送來求學,可後來漸漸地都不讓他回家了,跟把他送人沒什麼兩樣。外公嘆他不易,留他在家裡一邊教授一邊供養。周老闆那時候年紀雖小,但已經很明白事理了,心裡知道自己被家裡丟了,從此便把這裡當成家。
唐箴微皺了點眉,郎遠說的不多,但……
“那個姑娘就是……?”
“喬的媽媽。”郎遠看了一眼唐箴,告訴了他。
周張弛越聽越糊塗,想也不想地問:“那裡頭的是房東他爸?”
“不是。”
郎遠又朝周張弛擰起眉,周張弛被他一瞪噎了一下,悻悻地不說話了。
唐箴拍了一下郎遠示意他不用再說了。無論如何,這些都是葉禮喬的私事,他們不該在葉禮喬不知情的情況下隨意打聽,即便是朋友,即便葉禮喬可能會說沒關係。
該維護的,不能隨意。
初步檢查很快做完了,醫生拿著病歷出來,問:“誰是家屬?”
郎遠上前一步說:“他沒有家屬了,您跟我說就行,我都能拿主意。”
這種情況醫院裡每天不知道會發生多少,醫生並不見怪,繼續說:“行,病人就是陣發性心動過速引發的心源性暈厥,問題不大,但需要住院觀察。你們先去繳費,一會兒可以直接去病房。”
郎遠伸手去接醫生開的住院單和藥單,卻被唐箴搶了先,他立即按住唐箴。醫生沒再管他們,轉身進了檢查室。
“這怎麼能再麻煩你,你別……”郎遠急道。
唐箴看了眼單據,金額不大不小,但對村裡人來說是筆負擔。他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是覺得,如果葉禮喬在,這些大概就是他的事了。
“沒事,沒多少。”唐箴說。
郎遠沒放開他,說:“是沒多少。”見唐箴沒有鬆手的意思,他只得解釋說:“真不是客氣,喬給村裡人都買了保險,劃完真不用再付多少了。”
唐箴竟然覺得自己猛然間沒聽明白。
周張弛也是一驚,放下胳膊一步走到郎遠面前,問道:“都?全村人?”
唐箴眉頭倏地一下擰起來,一瞬不瞬地盯著郎遠。
村裡上下加起來少說三四百人,葉禮喬竟然給全村人都買了保險?
郎遠撓了撓頭,神態間有種驕傲混雜著某種更隱秘的羞愧的複雜。
葉禮喬的心思郎遠很清楚,他就是覺得自己是受著村裡人的恩惠長大的,誰家都曾經給過他一頓熱飯,都給他勻過一件自己家孩子的衣裳。可誰知道,他會這麼來回報。
郎遠還更多了一層憂心。葉禮喬這麼些年來,生活的所有重心幾乎全託付在“回報”這兩個字上,拼命學習,拼命工作,拼命賺錢,拼命往外掏空自己,他自己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郎遠眼見著他一點點將這種付出和回饋當做自己的精神寄託,所有的開心、成就感、滿足和踏實全都維繫在除自己以外的別人身上,好像從來不用思考自己想要什麼,自己想做什麼,自己喜歡什麼,從來不思考“自己”。
郎遠不知道問題出自哪裡,有時候跟葉禮喬唸叨兩句甚至還會懷疑這是不是不算問題?可他潛意識裡總忍不住心疼葉禮喬,替他覺得累。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要不要勸葉禮喬別再繼續這樣下去,他甚至不太敢說起這些……因為葉禮喬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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