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佩服,不是對你年少時的殺伐果斷,清心寡慾。”夏侯淵呵呵一笑,“而是對你如今的……兒女情長,有情有義。”
他這話一齣,叫蕭煜宗愕然一愣。
什麼東西?佩服他的兒女情長?確定不是罵他?
“老夫是從底層的兵吏,一步一步爬上來的,爬到如今的位置。老夫一心想著建功立業,給我的後世子孫一個好的出身!叫他們提及自己祖上,提及老夫的時候,都是一副自豪,引以為榮的口吻……”
夏侯淵呵呵笑了一陣子,竟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可結果呢?人算不如天算,我夏侯家敗落的卻是這樣快。倘若當初,我不是把妻妾娶進門,就扔在後院裡不管不顧,只念著自己在外領兵,大權在握。哪怕我爬的慢一點,把權利握在手中的慢一點,而像她說的那樣,把教子的事兒,看得重一點……我夏侯家,是不是可以不用敗落的這樣急?”
嚴緋瑤徒然敬佩看向他。
一個已經身居高位的男人,願意反思自己的錯處,並且承認自己的錯處……簡直是比攻城更難的事兒。
可夏侯淵卻一下子就幡然醒悟,他在自己仇人面前剖析自己,他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勇武之人呀!
大帳中氣氛凝重,凝重裡又帶著和煦。
這不共戴天的仇人,竟對著彼此肅然起敬……事後想來,也覺的不可思議。
“楚王爺是有大智慧的人,一開始我心裡還暗笑你,真是不分輕重,如今是什麼時候了?竟然還把一個女人帶在身邊,真是小家子氣,真不大丈夫……”
夏侯淵長嘆搖頭,他眼眶溼熱。
“當初我的夫人,也是女中豪傑,耍得一手好花槍。都說紀家小侯爺花槍耍得好,卻不知我家夫人與他乃是師出同門!倘若我也一直把她帶在身邊……”
他聲音哽咽,竟說不下去。
蕭煜宗緩緩走到嚴緋瑤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相視一笑。
“罷了……家人都快死光了,裡頭也是面和心不和。老大沒了,老二反了,老么被你的王妃所救,只怕我若是殺了你的王妃,老么要立誓這輩子都跟我不共戴天了……我這一輩子還要什麼?汲汲營營謀求來的,朝夕之間就都沒了!沒了!”
夏侯淵掩面大笑。
只是這笑聲,只叫人覺得悲慼無比。
“夏侯大將軍,您是真英雄。”嚴緋瑤小聲說。
夏侯淵抹了抹臉,咧嘴笑著看她,“楚王妃安慰老夫呢?不用,老夫不會被這些事打垮。”
“人最難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去。但這些事對您來說,都不是事兒,所以您是真英雄。”嚴緋瑤眼底亮晶晶的,表情認真。
夏侯淵看著她,良久咧嘴一笑,“楚王妃真對老夫的脾氣,喪子之仇,我給你記著!暫且不向你討,倘若日後你忘記今日自己所站的立場,倘若日後楚王與你,也為了一己私利枉顧‘大義’我必親手誅殺你!唔,我若老了,便要叫我兒孫誅殺你!”
蕭煜宗與嚴緋瑤立時站直了身子,一臉肅容,“人在做,天在看,蒼天誰也不會饒過。”
“好!就應這句話。”夏侯淵遠起身,“我家眷還在京都,蕭珩如今執念深重,沉浸在仇恨中,不可自拔。我得先救出我的家眷,才好說‘大義’。”
他咧嘴,表情有些無奈。
蕭煜宗點點頭,兩人商議了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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