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之恆雖然不是真的修道之人,可她也有自己相信的東西,她來自遙遠的世界,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見識過的那麼多的光輝人格,都讓她沒有辦法在這個充滿苦難的時代裡,心安理得做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她來這個世界一遭,無法視而不見那一雙手枯瘦發黃的雙手,無法無動於衷那一聲聲呼天搶地的祈求。如果她明明可以拯救更多的人,卻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流離失所看著無數人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看著那些本就掙扎苟活的苦命人墮入更悲慘的境地,那麼柳之恆會唾棄自己的,唾棄自己也被這世間異化了一個只知道吃人的老妖怪。
柳之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又看向在座的諸位:“走吧,時不等人,既然準備好洩,諸位都趕緊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三日之內,就要完成洩洪區老百姓的撤離。”
……
想要洩洪,就先要將洩洪區域居住的百姓都撤離。
洩洪區也不全是四皇子莊子上的人,這些零散的百姓都好說話,官府和鄉紳們一起湊了一些錢和糧食,用作撤離這些老百姓的費用,然後再把這些老百姓可以安置在不同的村莊裡,第一批百姓的撤離不到半天就完成了,非常的順利。
但很快就出了麻煩,四皇子莊子上的管事和護院拒絕配合撤離,態度非常的囂張,畢竟四皇子很快就要來晉陽了,他們無論如何都要等到四皇子來了,聽四皇子的決斷。
事情報到柳之恆這裡的時候,柳之恆很快就下了決斷,讓霍松年帶人直接去做佃農的工作,跳過管事們和那些護院,佃農們都走了,他們洩洪就沒有後顧之憂,這群管事和護院為了自己的安全也就只能一起撤離。
總之,洩洪勢在必行。
霍松年和鄉紳們很快就行動起來,當夜就去了四皇子的莊子裡,偷偷給莊子裡的佃戶們做思想工作,沒想到,此時倒是順利得不行,竟然都非常配合,答應晚上就收拾,明早就跟隨官兵們一起撤離。
霍知州與柳之恆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還很是驚訝,“我還以為佃農們會捨不得自己的莊稼,定是要花一番力氣的。”
“這便是你不瞭解佃農們的生活了。”
柳之恆讓霍松年直接去說服佃農,就是因為她很確定佃農們不在乎撤不撤離,官府答應賠償給他們的那些糧食,就已經讓他們很滿足了。
有一首詩:春種一粒栗,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這首詩實實在在就是對這群佃農們的真實境況的描寫。
對於這些佃戶們,一年到頭辛苦耕種,可絕大多數的收成都不屬於他們,他們的身契也都在莊子上,說白了就是一群奴隸。奴隸是不會在乎奴隸主賠不賠錢的,總之無論有沒有收成,他們也不過是吃那兩口糧食罷了。比起四皇子的莊田,他們自己的命更重要。
……
第二日一大早,霍松年就帶著鎮星、熒惑和官府的二百官兵來幫助撤離。他本來也想多帶些人來,可大多數官兵都在堤上,現在抽著兩百人都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柳之恆才讓鎮星和熒惑都來幫忙。
果不其然,遇到阻力了,管事和護院們帶著幾百人和霍松年帶著的官兵對峙起來,要阻止這幾千人撤離。
“你們可知這裡是誰的莊田!這是四殿下的!這些佃農也都是四殿下的人,都是簽了身契的!”管事的看著官兵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你們是想死麼?今日誰敢走,我便都記下,來日把你們都打死!”
霍松年回頭看去,暴雨之中,這些佃農們只穿了薄薄的衣衫,很多人甚至連遮雨的斗笠都沒有,大多數人就一個包袱,有幾個拖著板車的,上面拉著的是老人和孩子,一個個也都枯瘦如柴,滿臉寫著驚懼不安。
“我乃晉陽知州霍松年!我朝律法規定,就算是貴族也不得隨意打殺奴婢!更何況你們這些管事護院!也敢在本官面前喊打喊殺!鎮星、熒惑!”
鎮星、熒惑上前,“在!”
“帶人走!”
鎮星、熒惑立刻上前,一人替最前面的一位老漢拉車,一人招手對後面的人喊道:“跟我們走,到了前面的鎮子,已經熬好了薑湯給大家喝。”
有人試圖上來阻攔,都被鎮星、熒惑拍飛,佃農們看到兩位姑娘如此厲害,也就不怕了,一齊跟著兩人飛快撤底。
管事和護院們見到無法阻止徹底,直接衝上去要跟霍松年他們幹架,霍松年也豁出去了,一揮手讓身後的官兵一起上。
兩撥人竟然就這麼扭打了起來,就連霍松年也一起上,等到所有百姓都撤離之後,霍松年的官帽都已經在泥地裡被踩爛了。
他從泥地裡撿起官帽,又戴回了腦袋上,雨水沖刷著泥土,霍松年明明一身的狼狽,卻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滿,甚至比他高中二甲進士的時候還要覺得暢快。
管事和護院們全都坐在泥地裡氣喘吁吁,霍松年道:“明日辰時洩洪,你們走也要洩,不走也要洩,要不要命隨你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