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程素年寫下這些話時,那痴傻男童拉著殘破的半隻風箏,再次從瓷器鋪前跑過。
今日入夜後格外悶熱,沒有一絲風。
微胖的男童跑得額上都是汗,順著漲紅的臉頰往下滑。用力瞪著的雙目像廟裡可怖的修羅,目眥欲裂,佈滿血絲。齜著的牙緊緊咬著,一副吃了力,卻沒用對方向的怪異模樣。
因為圍觀人群的躲避和驚叫的話,程素年皺眉看向那男童。
他到何處,人群便像避瘟神一樣躲避他。偏偏他完全不自知,還專往人堆裡頭撞。
今夜桂中城又在過一個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小節,入夜之後在街上燃起叢叢篝火,當做照明。臨近一更天,街上仍舊熱熱鬧鬧,百姓圍著篝火說笑舞樂,沒有早歸的跡象。直到這男童來到。
程素年問瓷器鋪的掌櫃,“他們喊的三更殺人,是什麼說法?”
那瓷器鋪的掌櫃抹著額側的冷汗,恭恭敬敬道:“大人有所不知,這小兒是城西崔夫子家的,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頭還有一個哥哥。這小兒出生前,親孃大冬天的掉到水裡,發了幾天燒,生下他之後就撒手西去。崔夫子和夫人鶼鰈情深,眼見娘子去了,當天也懸頸自盡,跟著去了。留下十歲老大和這被燒糊塗了的痴兒,這些年,兩小兒都是靠著左鄰右舍的接濟,才勉強活下來的。”
瓷器鋪的掌櫃還沒說完,程素年便聽得連心在旁“哼”了一聲,“什麼鶼鰈情深,分明是不敢承擔獨自一人養育兒子的責任,做了懦夫,當逃兵去也!”
程素年掃去一眼風,連心不忿住了嘴。程素年眼風中又見江城握緊腰側的刀把,垂目一瞬。
那掌櫃被連心一哼,微微起了薄怒。但因程素年幾人是京城來的官吏,方才還照顧了他的生意,便也不好發在面上,只說:“崔夫子才不是那樣的人!他若懦弱,可教不出在十里八鄉揚名的幾個學子。就連他那長子崔思,承襲了他的聰明才智,早早就顯露出了天賦,若再興科舉,他必定能高中狀元的!”
程素年因“再興科舉”一詞,偏頭看掌櫃,捏緊了手裡的銅鏡。
聖旨已下,佈告已張,時隔十年後,李朝再興科舉,連偏僻的桂隴州桂中城都已經得到訊息。恩師當年所願,十年殫精竭慮,心願終於即將達成!
程素年心口緊縮,空空了多年的心腔翻騰浪潮,努力想要吞嚥自喉間泛出的什麼東西,一時之間卻吞不下去。穩了兩下呼吸,才又回到那拽著麻繩放半隻風箏的男童身上。
“那這孩兒......”
掌櫃的便有些悻悻然,“唉,也是近兩三個月才有的事情,只要這孩子在街上跑,放他爹崔夫子留下的那隻風箏,當夜裡三更,必定會死一個書生。”
“死的都是書生?”程素年眉尾一挑。
掌櫃的壓低了聲音,點頭和程素年道:“這兩個月裡,這孩子放過五次風箏,死過五個人。都是三更天的時候用麻繩自縊在自家房樑上的。人人都說啊......”
話未竟,掌櫃的謹慎住了嘴。
因瞧見一個細瘦青年正在熱心百姓的指引下,焦急往在街上來回橫衝直撞的痴傻男童那兒去。溫潤眉目緊皺,急切叫著“阿念”。
兄弟倆眉目相肖,打眼一瞧便知道這細瘦青年便是痴傻男童的長兄,掌櫃方才說的崔夫子的長子,崔思。
被叫阿唸的痴傻男童停了下來,見著長兄,收了臉上齜牙咧嘴的可怖神色。臉色一平,倒顯露出幾分稚子天成的可愛,委委屈屈將自家大哥看著,無助道:
“阿兄,阿爹的風箏飛不上天,阿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崔思無奈抱緊崔念,無言拍拍崔唸的背。周遭百姓指指點點,憐惜、忌憚皆有。
瓷器鋪掌櫃此時輕聲和程素年道:“人人都說,是崔夫子鬼魂回來殺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