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都是血腥氣，那雙蓮粉色的眼眸中明晃晃盛著一汪快要溢位來的惡意，此時正饒有興致地盯著燕丹打量，像是在看一隻快要奪到手的玩具。
燕丹低聲道：“我來了。”
她還是無法從容地對蓮母下手。
蓮母在水中漂浮，青色的衣衫像蓮葉一樣展開，漂亮得像是妖精，又像夜半趁虛而入的女鬼。她見燕丹遲遲不動手，輕輕眨了眨眼睛，趁著燕丹恍神的瞬間忽然暴起發難！
池底傳來鎖鏈牽動時發出的窸窣聲，蓮母幾乎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岸邊的燕丹身上。
她們緊緊相貼，緊得燕丹鼻腔中都是蓮母身上傳來的血氣，讓她頭暈目眩，忍不住想要嘔吐。蓮母微笑著逼近她，用那雙冷得刺骨的手死死掐住燕丹的脖頸，不曾修剪過的指甲尖尖的，毫不留情地扎進燕丹蒼白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裡。
血透過她的皮膚滲出來，蓮母俯下身，埋在燕丹的脖頸處輕輕嗅聞了一下那些血。
“你為什麼不躲？”蓮母笑著收緊手心，親暱地將同樣冰冷的臉貼在燕丹的臉側，像是在同她開玩笑，“說呀，為什麼不躲？告訴我呀，我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的事……為什麼你們都懂，就只有我不明白，就只有我要被困在此處呢？”
燕丹被她掐得窒息，卻仍然不作反抗，甚至一聲不吭，一幅甘願在這裡被她掐死的模樣。
蓮母見她不說話，審視了她幾眼，陡然鬆開雙手。
她收起笑意，冷聲道：“說話啊。”
燕丹扶著喉嚨劇烈咳嗽起來，她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蓮母，艱難道：“我過來取你的血肉，你……你殺我也是應該……”
聽見這話，蓮母又輕輕笑起來。她驟然退了回去，留給燕丹滿身淨不去的血腥味，趴在岸邊托腮笑吟吟地盯著她：“我記得你呀，你不是第一個來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許久不見的前人應當都死了吧？你也註定會死的。”
燕丹坐起身，喘著氣望向浸在水中的蓮母：“外面還不如你的蓮池乾淨，我寧願死在你手上。”
蓮母彎起眼眸，用她那雙冷而溼的手愛惜地摸了摸燕丹的臉頰，替她拭去頰邊一滴血水：“你身上有種我熟悉的味道，我不想殺你。”
燕丹心中一凜，有些慌亂地側過臉，躲去了蓮母冰冷的指尖。這雙手上血腥味更重，她知曉祂們會定時扔一些神使神兵的屍身進蓮池，或是在池邊就這樣放血扔給池中的蓮母。但蓮母從來不吃這些東西，這些並不在她的食譜之內。
所以她很餓，很餓。燕丹懷疑她若是能從蓮池中掙出去，說不定會將整個神界都給吞噬下肚。
想到這裡，燕丹抿起唇，終於試探性地偏過頭，將臉貼在蓮母有一搭沒一搭撫摸她的指腹上，輕聲問：“你……你想吃什麼？你吃下什麼才不會再飢餓？”
“我已經聞到祂的味道了，”她趴在岸邊，佯裝委屈，眸中卻悄悄流露出捕食者的兇光，“可是我出不去呀，我吃不到祂，我真的好餓啊。”
燕丹總覺得蓮母要吃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起碼不是能輕易弄到手的東西。她跪坐在岸邊，任由蓮母在自己身邊遊動，用蒼白的指尖沾著池內血水在岸邊畫畫。她畫的東西都是神界沒有的東西，燕丹靜靜看著她，看她指下綻出馬車，小人，還有用水缸裝著的蓮花……
還有一顆圓滾滾的，包裹在襁褓之內的蓮子。
燕丹心中暗暗一驚，將視線挪開。但蓮母卻在此時開口了：“我有過一顆很好的，很圓的蓮子。”
蓮花的源頭誕生於創世神女始娥遺留下的鮮血中，她們繁衍的方式是孤雌生殖，可以說是三界間孤雌生殖的源頭。燕丹知曉蓮母的本體蓮花中曾經有過十八枚蓮子，其中遺失一枚，怎麼找也找不到，而剩下十七枚都在萬年間枯竭死去了，連化作人形的機會都沒有。
想起遺失的那枚蓮子，燕丹垂下眼睛，不敢看仍趴在自己身邊寫寫畫畫的蓮母。
“她跟我不一樣，也跟所有蓮子都不一樣，”蓮母邊畫邊輕聲道，“我們作為蓮子生來都是有心的，獨獨她一顆無心。”
燕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道：“……有心跟無心，有什麼區別？”
“她不會感到飢餓呀，”蓮母仰起頭，微微一笑，“她是不會被飢餓控制的，是最特別的那個。”
她盯著自己指尖畫出來的一堆小人，用溼漉漉的指腹輕輕將馬車旁的一個人擦去，輕聲道：“吾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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