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凡音升出一種想要戰慄的衝動。
天道本沒有實體，至於祂的具體由來，並不是自己這個名為完成品的提線木偶能夠窺探到的。但戒凡音知道，三萬年前，祂的眼睛本來還沒有這樣多，這些眼睛是從飛昇失敗者中生生摳出來的雙眼，祂飛速地充盈自己的血肉，吸食蓮花中的靈氣，終於成長成了這樣一個龐然的怪物。
“可惜了，”祂輕聲道，“那是一段很好的仙骨。”
戒凡音混混沌沌伏在地上，並不明白天道語聲中的意思。地面如紅色的波浪般蠕動，他不敢靠得太近，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全然沒了在神界威風的模樣。
他靜靜等著天道下令，天道沒有自由行動的辦法，這樣的召見也是偶爾。過了幾息，天道果然微微嘆息一聲，低聲道：“你說，蓮花將死？”
“預估活不到下一個十萬年，”戒凡音謹慎道，“丹神也是如此說的。”
“既然蓮花將死，那麼就只能等待她的蓮子降世了，”天道低沉道，“蓮花一族是自上古便繁衍至今的始娥血脈，不可能沒有傳承。”
戒凡音預感不妙，將頭伏得更低：“三萬年前，蓮花有過十八枚蓮子。只是其中十七枚都夭折，並未修成人形……蓮花一世只孕育一次蓮子，三萬年前已然是最後一次……”
天道終於記起來了這件事。祂頓了頓，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十八枚蓮子，夭折十七枚，一枚遺失。那枚遺失的蓮子你們至今不曾找到？”
“當年是吾真接管的此事，”戒凡音囁嚅道，“那蓮子始終找不到，興許是毀了……”
天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匍匐在肉塊上的牽線木偶終於忍不住，開始恐懼地顫抖。
*
戒凡音進殿許久，在外守候的天兵們一直不曾離去，聞人懿亦然。她用神力一直窺探著她們這邊的動靜，直到殿門嘎吱一聲洞開，傾盆大雨中，戒凡音孤身走了出來。
守候已久的濯刃撐起黑傘，為身份尊貴的上神遮雨。驚雷在她們上空炸響，聞人懿看見戒凡音身披一件黑色大氅，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冷漠地盯著濯刃的臉。
他顯然很不高興，像是想要將氣撒在自己的這位直系下屬身上。然而他站在那裡許久，卻不曾動手，只是對著濯刃冷聲道：“你辦事不力，從今往後，你所帶領的那支天兵不再歸屬你管了。”
說罷，他大步脫離開濯刃的那把黑傘，帶領其餘天兵大步離開了琉璃宮殿。
濯刃站在原地，撐著那把巨大的黑傘。
聞人懿一直留意著她，過了幾息，直到那群天兵走遠後，濯刃忽然收了傘，沉默著將始終戴在臉上的面罩摘了下來，用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
這一定是一隻很重的面罩。
聞人懿看著她蒼白如鬼的臉，那張臉上盡是被口罩烙下來的紅痕，一時半會無法消去，像枷鎖一樣拷著她。濯刃攥緊手中變回刀的兵刃，像是在剋制著什麼，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提步朝著天兵們離開的方向追去。
這個人有些意思。聞人懿沒有忘記，這個叫做濯刃的神將在神界任職已久，當年也曾當過吾真的部下，只是那時她修為不濟，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兵而已，似乎跟吾真也沒有任何私交。正因如此，清算並沒有降臨在濯刃的頭上，讓聞人懿對此人留下印象的那件事，也還得追溯到三萬餘年前——
聞人懿還記得，那時神界丟了一顆蓮子。
她的記憶被抹除掉了很大一部分，只隱約記得自己當年路過，正好撞見身為天兵的濯刃在搜查神界的邊緣。她那時便蒼白得如同女鬼，身形卻高挑壯實，她用靈力勘探了一遍，站起身對當時的神將覆命：“稟告將軍，此處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蓮子。
不知為何，聞人懿心中驀然浮現出燕丹手下那個叫做沈芙心的學生。
她見過沈芙心，見過蓮母，這兩人的容貌很不相似。沈芙心清清淡淡，而蓮母身上則有一種妖異感，但是她們倆之間有一點很像——
那就是她們一樣隱約含著怨恨，不肯服輸的眼神。
沈芙心眸色淺淡，沁出碧綠，像是蓮葉。蓮母的眸色是粉蓮花色，這樣一想，倒也挺登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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