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心懶得再看下去了,起身準備出門轉轉。
沈凌蒼剛跟上女兒的步伐,身旁便跟過來另一道玉色的影子。她瞥了一眼姬停,站起來的沈凌蒼約莫與姬停差不多高,此時終於能與她平視,見姬停望過來,沈凌蒼涼涼道:“你跟著我女兒做什麼?”
她話音未落,姬停頭頂便彈出來一對支稜著的、黑色的兔子耳朵。
姬停神色無辜:“我如今是小芙的隨身靈寵,我不跟著她跟著誰?”
沈凌蒼瞥見女兒明顯心不在焉,顯然注意力都被那對兔耳朵吸引走了,於是在心裡狠狠給姬停記了一筆。她溫柔地笑了一下,柔聲道:“算你狠。”
慎殺在此處待膩了,她倚在喻湛虛的小院邊提議道:“我想再回原先我殺豬的市場看看。”
說起這個,沈芙心倒也有一兩分懷念。於是她同意了慎殺的話,一行四人往外行了出去。慎殺今生做屠婦殺豬的市場離此地不算太遠,箬國本來就小,她們開了道小小的傳送陣,眨眼之間便到了。
箬國這一百來年間發展了些許,至少街上少了些衣不蔽體的乞丐。那條菜市仍舊還在這裡,甚至變得興旺了非常多,沿途全都是售賣各色物件的商販,越往裡走越熱鬧。
菜市還在此處,但與她們第一次來時相比,有個非常重要的變化——
“這裡的女人不再戴面巾了,”慎殺看著繁鬧的菜市,語聲忍不住稍微歡快了些,“且在此處做生意的大多數都是女人。”
她說得沒錯,不光如此,沈芙心留意到街道兩處不再有偽神的神像,取而代之的是每間鋪位裡都放著女性神的塑像。她走近看去,這才發現神龕中擺放著的多是燕丹上神的像,除此之外,還有位身形有些熟悉的女神像。
見她久久駐足在門前,門內做生意的東家循著沈芙心視線看了眼神龕,笑道:“那尊像是我們這裡的無名神。”
沈芙心似有所感,與那尊面容冷淡的無名神像在冥冥之中對視。
她輕聲道:“什麼是無名神?”
“這無名神像是我們城鎮中最有名望的商行東家出錢塑的,說來還有一樁美談。說是這商行東家幼時家境困苦,險些病死,家中又沒有吃的。是東家的孃親向鄰居賒了幾斤豬肉回來,想讓她走也走得舒坦些。”
門內的女人顯然將這故事講過許多遍,含笑道:“卻不曾想跟孃親回來的還有位心地善良的仙人,給商行東家口中塞了顆仙丹,讓東家一下子好起來了。賒肉的好心鄰居跟仙人是一道的,給東家她們留下了自家住的院子和木推車,再也沒回來過,想是回到天庭去了。後來她們靠著賣豬肉起家,一路做成了最有名望的商行,臨終前她還回到了那院子裡灑掃,說是要讓後人都別忘記仙人的恩情呢。”
沈芙心看著那尊神像,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她究竟哪裡讓自己感到熟悉——
她垂下眸,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一顆在神界最尋常不過的健體丹丸,那小孩也值得記掛這樣多年。
霎時間,與昨日相同的感受再度襲來。此時此刻,恍若有萬千顆流星將她的軀殼擊穿,在肉身缺失的空洞中投下數不清的廕庇和星點,那些缺失的部分逐漸有香火填補上來,沈芙心首先感到自己輕,其次感到自己痛,彷彿有數不清的香燭正在燎烤她的肉身一般。
原來這些香燭拜的是她,恍惚中,沈芙心想道。可是自己沒有神位,白白受了凡間百年有餘的香火,對自己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
在她發覺自己被供奉的那瞬間,無數無形的功德往她身上印來,沈芙心被這些無形的力量推得不由後退 一步,靠在了身後某人溫暖的懷裡。
這回姬停沒有問她,她伸出手,直接將沈芙心整個人轉了過來,深深看了一眼她的額心,在凡人看不見的地方,那裡正有一點微弱的金光閃爍,忽明忽滅,被姬停注視後很快暗了下去。
姬停早在做凡人的時候便受過許多功德福報,救世後凡界更有無數塑像雕刻了她們的身形面容,用以供奉,此時她再瞭解不過沈芙心身上發生的變化。她伸手點上沈芙心的額心,那抹金光受到感應,又重新亮了起來,甚至大有更甚之勢。
“你受了太多功德,天道很快會察覺到我們的位置,”姬停低聲道,“那日的鷹隼是趙覽螢麼?她如今受了執天之位,在其位司其職,恐怕不多久就會找上門來。”
沈芙心昏昏沉沉,聽了這話,以為姬停要讓自己藏起來,一把推開她:“你的意思是我得龜縮起來,躲著她不讓她找到?”
“不,”姬停收回手,認真道,“我的意思是,如若真是如此,如今的你已然有力量也有資格與她堂堂正正地打一仗,親手將往昔的恩怨盡數清算了,看究竟是天道手下的執天大人厲害,還是凡界推舉的無名神女更勝一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