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比你娘打的輕多了。”
銅鏡脫手, 噹啷一聲摔在地上。
鏡面反射出冷冷的青光,將喻湛虛驚愕痛苦的臉全然盛攬在這面古青銅鏡中,與千年前曌雲國最後一代亡國帝王的臉逐漸融合在一起,親密無間, 無分你我。
喻湛虛體內反噬上一股極強的衝力, 她趴在地上, 幾乎動彈不得。遲到千年的愧意將喻湛虛擊垮了, 她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千多年前的那道劍光再度壓在喻湛虛的脖頸上,她攥緊拳,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個連哭泣也沒有資格的罪人。
母皇的音容猶在眼前,可自己只知曉母皇耽於丹師描繪出的長生盛景,卻不知曉江山的傾頹並非母皇一人所能力挽……在那個長夜,久在病榻纏綿,靠丹藥續命的曌雲皇帝會想些什麼?她年輕時也並非弱質, 喻湛虛還記得自己年幼時, 母皇帶自己前往獵場,獨自策馬挽弓射下了兩隻鷹隼。
這樣的曌雲皇帝,她即便年歲漸長, 即便不再康健, 但她會不知曉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曾提劍而來, 有那麼一瞬遲疑的殺心嗎?
母皇該殺的人是我啊!喻湛虛跪倒在地上,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緊了青銅鏡的邊緣,鏡中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簡直像一場綺夢, 她想要再看,再觸控一次母皇的臉, 可手指卻只能觸控到冷冰冰的、倒影著自己扭曲臉孔的鏡面。
漸漸膨脹的心魔幾乎要將肉身撐破。
此刻,她人不人鬼不鬼,連哭嚎都沒有了力氣,像條見不得光的蟲子般扭曲著趴在王府的暗室中,只有身軀正在一寸寸畸變。喻湛虛失去了抵抗的力氣,可師尊給的最後一樣法器卻依舊在頑強地堅守。喻湛虛開始掙扎著摸索周身,想要將師尊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那面小鏡取出來,可她摸了好久,卻沒有找見這樣法器的蹤跡——
是融進血肉之中了麼?喻湛虛恍惚中心想,難怪擁有如此神威,分明自己的身體都快要變成比阿修羅更陰暗的生物,可心卻勉強仍在跳動,仍是一顆完好的人心,甚至還有餘力思考。
絕望之中,喻湛虛指尖挪動,想要去夠自己扔在暗室入口的那柄青銅重劍。
就在她抓住劍柄的那一瞬,這間暗室的門忽然再度被人扭轉開,門外洩入一絲天光。喻湛虛被這光刺得睜不開眼,產生了瞬間的眩暈,她眯著眼睛望向門外,本以為來人會發出驚恐的尖叫,卻不曾想那人只是平靜地將門重新關好,跪在地上,將四肢擰得不成人形的喻湛虛扶了起來。
喻湛虛貪戀那人手心的溫度,忍不住將臉往她手心靠了靠,閉上了眼睛,音調嘶啞道:“你來做什麼?”
“我看不見老師,於是來找,”喻長庚勉強將喻湛虛扶在牆邊,想也不想地將新衣上的布條撕了下來,為喻湛虛止血,“老師,你流血了。”
……為什麼你要來?喻湛虛胸腔劇烈起伏,她似乎能感知到有尖銳的骨刺正要從那裡戳出來,時刻會變成由心魔控制的駭人的怪物。
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看見這一幕?喻湛虛艱難地呼吸著,抬起鮮血淋漓的手,將掌心捂在喻長庚的雙眸上:“別看我。”
喻長庚果然停下為她包紮的動作,聽話地一動不動,像頭溫馴的小獸。
喻湛虛渾身戰慄不已,她想了又想,斷斷續續道:“……有太陰幫扶,想必此處的日子會好過許多。你往後好好讀書,做個好人,不要學你老師那樣,莫要為自己留下遺憾。你還小,還有大好前程,你、你好好的活著——”
“老師是要走了嗎?”
喻湛虛苦笑。走去哪?去阿鼻地獄承受烈焰焚身之苦嗎?
“老師,你要回去做神仙了嗎?”喻長庚跪在她身邊,喻湛虛能感覺到她的睫毛一下一下掃過自己的手心,“我已經知道老師是神仙了,是那位青衣的沈仙子答應帶老師走了嗎?”
沈芙心。喻湛虛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她痛苦地將頭埋起來,自己這一生到底還要愧對多少人?她不敢回答喻長庚的話,喻長庚以為她默認了,一下子將喻湛虛的手拿了下來,用雙膝前行,往前挪了兩步,試探著將臉貼在喻湛虛冰冷的腰上。
“老師將我買回來,對我很好,老師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孃親,”喻長庚以為這是昇仙前最後的告別,將臉依偎在喻湛虛泛著血腥氣的衣裳布料上,靜靜感知著老師的體溫透過布料濡上自己的臉頰,“如若我孃親知曉,一定會很為我高興。”
聽見孃親這兩個字,喻湛虛忽然渾身卸力,不再抵抗體內不斷滋生膨大的心魔,將自己癱在了地上。
她不知想起什麼,兩行清淚自眼眶中溢位來,流到下頜,滴在喻長庚的額心。
喻長庚早習慣了喻湛虛的壞脾氣,她從未如此親密地倚靠過老師,已然做好了被她一腳踢開的準備。可是喻湛虛竟然支起了身,將喻長庚更加緊密地攏在了懷裡。
“你說得對,”喻湛虛攏著喻長庚瘦小的身軀,喃喃道,“我不能再對不起任何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