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想要一罐將白髮染黑的藥膏。
床榻上的喻長庚被月色籠罩, 臉龐呈現一種冰冷而溫和的玉質,像已然死去千年的屍體。她的老師跪在她的榻下,人人都說喻湛虛是個無能的瘋子,可在喻長庚心中, 她的老師卻無所不能, 早在她將手伸向自己的第一瞬, 老師就已經成為了比肩神明的聖人。
喻湛虛做了一千年某人羽翼下的女兒, 某人宗門中的愛徒,卻頭一次做替人遮風擋雨的老師。
她做得並不好。
在失去意識發瘋時要年幼的學生替自己穿衣著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太子仙人自然也不會煮人間的飯菜。寒冬臘月被有意為難收不齊其餘學生的束脩,也是喻長庚,那麼小的孩子要在雪夜裡空著肚子,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一戶戶去敲那些人家的屋門……
喻湛虛跪在喻長庚榻前,她又哭了,可這次卻哭得沒有聲音, 不再雷聲大雨點小, 不再好似在母皇殿中或軒轅臺對著師尊時的那般撒嬌賣痴,那些眼淚幾乎在頃刻之間就打溼了喻長庚的衣袖。
沈芙心站在她們身後,她看見喻湛虛忽然鬆開了握著喻長庚的手, 以近乎決絕的姿態站起身來。
就在她站定的那瞬間, 沈芙心感知到有風拂過鬢邊。
那是裹挾著胭脂與花香氣的風, 並有塵封已久的鋒銳劍意,就在她聞見這陣微風的剎那,整座營帳都被寶光照亮。
那是繁盛前朝一瞬的驚豔。
氣味能帶給人片刻身臨其境的錯覺。
這座簡陋的營帳中仿若短暫地出現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畫卷, 一如橋樑, 自喻湛虛的心口搭建至喻長庚急促呼吸著的前胸中。聞著這樣這樣的香氣,沈芙心彷彿置身僅在太陰史書中掠過幾筆的曌雲國, 那些動人的傳說縈繞在她們被月色映照的形影之中,而傳說中最浪漫也最殘忍的那筆“太子飛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那抹濃墨重彩的人影於瞬間變得慘淡非常,取而代之的是病榻上蒼白的小孩逐漸有了氣息。
沈芙心眸光閃爍,認出這是仙界強行續命的一種隱秘術法。
與蓮花一脈“以己身血肉渡靈氣”的法子不同,喻湛虛如今用的術法更趨近名叫“道侶同心契”的毒咒。前世她與趙覽螢雖然行過結契禮,但並未有肌膚之親,更沒有結道侶契。沈芙心記得所謂道侶契,便是將雙方的生死捆綁在一起,生要一起,死也要一起。但如今喻湛虛用的這種術法比道侶契更狠,它不像道侶契般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反而像道非常不公平的毒蠱。
它不光將結契者與被結契者的生死牢牢捆在一起,還默許被結契者有性命之危時反吸締結契約者的神魂精氣。換言之,只要喻長庚有難,這道神契便能汲取喻湛虛的精氣反哺她,直到喻湛虛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再無可用之處方能停止。
營帳內的華光照亮了沈芙心冷如潭水的碧色雙眸,她冷眼看著喻湛虛走向自毀的盡頭,心中沒有惋惜,只有一絲不解。
“你與她無親無故,為什麼要舍下自己的命救她的命?”嗅聞著帳內奢華的冷香,沈芙心道,“她的壽命相比之你實在短暫太多,你即便捨命與她結下神契,也只能堪堪續她數十年的陽壽而已,為什麼?”
沉默良久。
沈芙心原以為喻湛虛不會再回答,可她卻驀然轉回身,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望向昔日師妹的雙眼。
在那瞬間,萬千流轉的光芒中,沈芙心竟然發覺喻湛虛與前世自己拜過的那隻神像有些微相似之處。分明她們二人身形衣著氣質全然不同,但仍讓沈芙心心間輕微地揪緊了一瞬。
喻湛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頭顱,小聲給出了自己的回答:“得失實在很難計較,但我覺得這條命續用給她,非常值得。”
……非常值得?沈芙心懷中某處地方被輕輕敲擊了一下,在體內泛起擊打琉璃杯般輕盈的回聲。前世的自己也曾被某位不知名姓的上神選擇過,那時的她也會覺得搭救自己是一件值得的事情麼?
沈芙心猶在沉思,榻上的喻長庚卻幾不可查地顫了顫眼睫,有了即將醒來的徵兆。
此時再看喻湛虛,她昔日引以為傲的那頭青絲竟然摻染上了絲絲縷縷的華髮,仙人面容不老,心卻老了,挺拔驕傲的身形幾不可查地佝僂下去,彷彿被抽掉了一縷魂魄。
喻湛虛靜靜坐在喻長庚床邊,她握了握喻長庚的手,忽然抬眸望向沈芙心:“沈師妹,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嗎?”
沈芙心道:“你先說來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