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當年母皇誕下的不是自己,而是喻長庚,那麼一切故事的結局都應當被改寫吧?
喻湛虛提筆在小桌旁沉思了一會,沒捨得在喻長庚的紙上寫下一筆批註。她翻了翻喻長庚的紙簿,還有很多頁,她平日愛惜得緊,不捨得用紙,走到哪裡便將紙簿子帶到哪裡,這可以算是喻長庚一件頂頂心愛的東西。
喻湛虛坐在樹下沉默不語,喻長庚預感到了什麼,抬眸看她:“老師,是我做得不好麼?”
喻湛虛不擅長誇讚別人,但面對的是喻長庚,也不算別人了,於是痛快道:“你做得比我當年做得好上太多。如若我的母親生下來的孩子是你,她的一生一定會比生下我時更加幸福。”
“不是的,老師,”喻長庚默了默,固執道,“我不知曉當母親是怎樣的感受,但我知曉,此時此刻,能夠成為老師的學生,我非常幸福——”
“長庚,你先出去找那位給你吃藥的仙人吧,”喻湛虛不忍再聽下去,含笑打斷她,“你今日還未吃固體的草藥。”
喻長庚很聽話,她應了一聲,剛準備跑出去,忽然又折返回來。
她不明白什麼天道,也不明白人界即將要被天道傾覆,她只是快樂地站在喻湛虛面前,仰起頭望向自己的老師,希冀道:“老師,今日你的老師也來了,你是不是要跟著沈仙子她們一起回去仙界了?”
看著喻長庚眼中的期待,喻湛虛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佯裝不耐道:“你這凡人小屁孩問這麼多幹什麼,是想跟我一起飛昇回去麼?”
喻長庚連連搖頭:“我覺得做凡人很好,仙人活得太久,我怕寂寞,況且我自小在這裡長大,我不會走。但是老師,你一直都說此處汙穢,什麼都缺什麼都沒有,既沒有歌舞也沒有舒適的床榻,想必仙人們在白玉京過得都是極為快樂的日子,我想老師能夠跟著沈仙子她們一塊回去。”
喻湛虛嚇唬她:“你這死孩子,這樣盼著我回去,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知道啊,”喻長庚睜大雙眸,“可是我不會寂寞,因為老師一定會在天上一直看著我的。”
說完這話,喻長庚便對著喻湛虛揮了揮手,一溜煙跑了出去找燕丹。此地留下喻湛虛一人面對冷清的雪地金瓦。此時她又變成了孑然一人,可是聽過喻長庚方才那番話,她的心緒卻從未如此寧靜過,她甚至不再害怕了。
如今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箬國的內亂平定,瘟疫治癒,江山收復。拖著被心魔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她不敢動用靈力,自然也無法像沈芙心她們一樣對抗天上的神明。
喻湛虛覺得自己走得已經足夠遠了。
她抬腕執筆,頭一次這樣正襟危坐,彷彿時光倒回一千年,她還是曌雲太子的時候。喻湛虛翻開喻長庚的紙簿,認認真真地在中間那頁留下了給喻長庚的最後一封信。
待到一切完畢時,已是月上梢頭。喻湛虛坐在殿內,請來軒轅臺主與自己一敘。她與師尊相對而坐,二人皆沉默不語,許久後,還是段飛流打破了平靜:“你的心魔如何了?”
喻湛虛半開玩笑:“沒救了。”
軒轅臺主蹙起眉,打斷喻湛虛即將要說出來的話,嚴厲道:“湛虛,不要再想著逃避,你如今已是為人老師的人,今日我已經見過你手下帶的那個孩子。即便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她!”
“師尊,我早已經想好,也已經同人說好了,”喻湛虛輕聲道,“長庚會被扶持上位,延續當年在我身上斷掉的歷史,成為曌雲新的皇帝。”
軒轅臺主見她如此,鬆了口氣。畢竟與喻湛虛相處這樣久,她早已將自己的學生看作了自己的孩子,此時便勸解道:“如今你不能再用靈力,便先在人界陪著你學生也好,等你徹底擺脫心魔,再回來我這處也不遲……神界傾覆仙界大亂,人界夾在最底處,難免受難,我走得匆忙,身上沒帶什麼,只還有幾樣法器——”
“我不回去了。”
軒轅臺主被她這句話一刺,心間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你說什麼?”
“師尊,我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喻湛虛解開衣領處的扣子,這幾日她都將釦子扣到最頂,眾人都以為她是怕上戰場時受傷,此時她一解開,便露出脖頸下大片大片的黑色,“好在我還有最後一點用處……待到我死後,你取我身上的血給沈芙心她們,這血似乎能夠入藥,據說有了這血,便能抗衡天道。”
段飛流霍然起身,推翻茶盞,怒道:“喻湛虛,你胡說什麼!”
喻湛虛沒起來與師尊嗆聲,平靜道:“還有,我死了之後,體內的靈氣與修為無處可去,白白流逝也是可惜。師尊你能不能把我的屍身鎖入地下,好讓這點殘存的好東西鎮守曌雲……我知道我欠得多,這點不夠還,但也不能不還。我走了一千多年,便鎖住屍身一千多年,以身抵債。除此之外,我實在再無東西可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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