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4章
在昏暗的光線下,李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糾結之色。
“陛下。”馬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裡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輪換下來休整暫居之處。”
“臣萬死......請陛下......親眼看一看。”
李徹心中預感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馬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伸手掀開了破草簾。
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臭、藥味、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下,草簾後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極其低矮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囤放糧草的地方。
地上胡亂鋪著一些乾草、破氈,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幾盞如豆的油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地躺臥著著許多人影。
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
他先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兵,靠坐在土牆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襖,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骯髒的布條胡亂纏著斷口。
另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頜,一隻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正就著一點點火光,努力地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動作緩慢。
角落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瘦得脫形的身影蜷縮在草堆裡,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還有人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聽不清的字眼,或許是戰友的名字,或許是家鄉的方言。
李徹一步步走進去,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燈光映照出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質: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膚,花白甚至全白的頭髮與鬍鬚......
越是往裡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隻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滲出血跡的髒布,發出輕微的腐爛氣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這裡沒有年輕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輕的看起來也超過三十歲,多數在四十歲以上,甚至不乏年過半百、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身上還套著殘破的軍服,但屬於軍人的銳氣與血氣,早已被無休止的戍邊消磨殆盡。
李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馬靖。
馬靖對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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