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想象到她所經歷的一切,那些刻骨的羞|辱和苦難,足以打垮任何一個人。如果不是為了他,她又怎麼會選擇苦苦支撐?
“把你生下來的那天,月亮特別大,特別圓,是中秋節。”穆英接著說。
“家家戶戶都在過節,拜月亮。我也躲在宿舍裡拜月亮,祈求月亮上的嫦娥娘娘,能保佑我肚子裡的孩子平安降生。當時知青們都聚在食堂裡搞聯誼,只有我一個人在宿舍。我拜完月神娘娘,突然就腹痛難忍,破了水。
我知道,那是要生了。可我不能生在宿舍裡。因為我不想叫別人知道我懷孕的事,更不想讓趙大寶他們家抱走你。
那一家人,都不是人。你要是和他們在一起,這一輩子就算毀了!”
穆英第一次對人說出自己那些年的心思,說著說著,那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下來。
“所以你生下我,就送去了玄元街。”高朗也跟著紅了眼眶。
“是,那是我一早就考察好的。玄元精舍的紅姑和高姑娘,都是頂好的人。”穆英瞧著他,認真地說:“我當時只覺得,孩子交到她們手裡,至少不會受什麼委屈。”
“她們對我很好,我小的時候,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高朗點頭。
“我沒有挑錯人,”穆英點了點頭,又說:“當初我從忍痛從宿舍出來,想找個角落生孩子,結果半道兒遇上了沈明。他見我要生了,就把我帶到了大崗村外的草垛子上。我就在那裡生下了你。”
“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亮,特別特別亮。我在草垛子上的時候,就想,這孩子要是生得下來,我要給他取名叫朗,明朗的朗,開朗的朗,健朗的朗。”穆英說著,輕輕捧起高朗的臉,說:“我從來沒後悔過生下你。”
“所以那張紙是你留下的,”高朗哭了,對著穆英顫聲念道:“8.15,20;28,朗。”
“嗯,是我塞在你襁褓裡的,”穆英點了點頭,說:“你生出來的時候,那麼那麼小,像只小貓似的,哭聲卻很響亮,和這‘朗’字很相稱。我拿圍巾一包,你就不哭了。
那紙和筆,本來是我打算用來寫遺言的。
可我一看見你,就覺得,我不該就這麼輕易地放棄自己。
我一直想著,等我將來日子好了,就來接你。可世事無常,誰也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這樣......”
穆英說著,哭成了淚人,她捧著兒子的臉,問:“這些年,我都沒有來找你,你怨不怨我?”
“媽......”高朗聞言,再也忍不住,直接哭著撲進了她的懷裡,像個孩子似的痛哭起來。
“你第一次到我家裡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穆英見狀也哭得更兇了,娘倆抱成一團,哭得泣不成聲,“你說你從易縣來,你又說你叫高朗,我當時就知道,一定是你!”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相認?我一直以為你不知道。”高朗問。
“因為你說你爸爸媽媽都是種田的農戶,所以我遲疑了,我不敢確定了。”穆英解釋道:“這個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這麼多,我怕自己認錯了。而且只要你在我身邊,相不相認又有什麼關係?”
這話叫高朗哭得更兇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最幸福的人。
因為有兩個母親愛著他、關心著他,他雖然看似被遺棄,可其實卻得到了雙份的愛,這樣的際遇,當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光衝著穆英方才這一番真情告解,高朗就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全母親的心願,阻止悲劇的發生!
至於這個時空中的自己會不會消失,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