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思補齋正中設的不是尋常木椅,而是一把簡簡單單圈著扶手的檀香味的蒲團。
座椅後襬著一尊偌大的三足加蓋的銅香爐,爐蓋上按八卦影像鏤著空,這時鏤空處不斷向外氤氳著淡淡的香菸。銅香爐正上方北牆中央掛著一幅裝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寫一行瘦金楷書大字:“仰仙堂”,中堂的左下方落款是“嘉靖二十一年正月元日高禮敬寫”。
此刻,高禮正雙腿盤膝坐在蒲團上,身前擺放著《真靈位業圖》《周易參同契》和《太乙神教》三本道教名籍,握著木魚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雙眼含著怒意,直望向跪著的高邦媛,厲聲道:
“我就說,你剛從外祖母家回來幾天,好端端的怎會再去,況且並未與為父當面請示。果不其然,我差人去你外祖母家尋你,初時你外祖母還幫你掩飾,後來見實在不能掩飾,才告訴我,你根本沒有過去!”
說到這裡,高禮氣得頭暈腦脹,將經書合上,從蒲團站起,來回踱步,“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未經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張跑到東阿!你還知不知道廉恥為何物!”
高邦媛緩緩抬起頭,盯著高禮,眼神中的失望沒有絲毫遮掩。
似乎被那眼神所震懾,高禮竟然避開了,不願再和高邦媛對視。
高邦媛道:“父親,女兒只問你一句,和於家的婚事,到底該如何?”
高禮冷哼一聲,“該如何就如何!這婚事,本就是你爺爺在世時,當著為父和你大伯的面定下的,雖然於家貧苦了些,但祖輩上的緣法,容不得你一個小輩置喙!”
高邦媛語氣冷了三分,“我就知道,父親根本不曾在意女兒的婚事。於可敬已經離世半年,難道父親要女兒嫁到於家,當一輩子的寡婦不成?”
聞言,高禮直接一愣,“於可敬死了?這......這怎麼可能?於家從未來過信件啊!”
高邦媛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嗔怒:“我曾問過於家伯母,於可敬病重時,於家就向府上來過信件,直到離世,至少來了三次書信,父親既然沒收到,必定是被大娘那邊扣下了!父親既然說,我們和於家祖輩上有緣法,於可敬離世,於情於理,我們家都該派人弔唁,更該在回信上說明對這樁姻親的態度,但這些,大娘都沒有做。如今父親反倒質問起女兒來了!”
“這,這個......為父確實不知。”高禮的語調降了不少。
“父親為何不去問問大娘?”高邦媛又問。
高禮沉默了。
高邦媛語氣更加冷漠,“父親還要躲在思補齋何時?”
“住口!”高禮怒聲一喝,拳頭攥得死死的,“我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教!”
高邦媛輕輕嘆了一聲。
她心裡明白,這個父親,這輩子恐怕都沒什麼指望了。
父親曾是整個高家的希望,十二歲便過了縣試,十八歲中秀才,當時可謂是意氣風發,將大房那頭壓得喘不過氣來,老爺子甚至揚言,要將偌大家產全部交給父親繼承。
但天公不作美,二十一歲趕赴鄉試,本該高中,卻被人買通關係,將試卷替換到一個高官子弟身上,直接落榜。從天堂到地獄,只是一瞬之差,但那時,高禮並沒有心灰意冷,直到第二次鄉試,再次落榜,他察覺到了一些端倪。
花錢買通關係,才發現,真正讓自己落榜,將試卷替換給高官子弟的幕後主使,竟然是他的大哥高尚!
一怒之下,高禮將高尚告到衙門,驚動了整個家族。
那時候,家族中人皆認為,高禮此舉是置整個家族利益不顧,甚至要將高禮逐出家門。偏又趕巧,高禮妻子病重離世,高家長輩又暗通鄒平知縣,將這件官司草草了事,連番打擊之下,曾經意氣風發的高禮再也不願管事,將自己關進西苑整整十年,每日參悟仙法,篤信長生久視之術,其實就是在逃避。
高邦媛將頭埋低,一連磕了三個響頭,語氣悲慼,“父親一意玄修,女兒不敢叨擾。只這一事,關係到女兒終身幸福。女兒擅自外出,也是不想這樣的大事全由大娘做主。女兒不敢多求,今日隨女兒回府的,還有於家二子於可遠,他帶來了於家伯母的書信,正為這樁婚事。女兒懇請父親在大娘見於可遠時,能夠出面,為女兒爭取一回!”
高禮沉默良久,才道:“於家二子,他多大了?可曾科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