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硃砂紅得像血,在山東巡撫左寶才桌案的北宋汝窯裡輕輕漾著,也在布政使季黎的“蚯蚓走泥紋”鈞窯裡輕輕漾著。
兩位山東“樞紐”,各自伸進各自窯器裡蘸著硃砂,兩個人都將筆鋒在硯臺裡慢慢探著。
一個雖年過五十,另一個年方四十,兩人卻都帶著花鏡,望向秘製的青紙,又望著還未動筆的駢文,琢磨該如何寫。
紅的砂,青的筆,一流館閣體。
任由大難臨頭,風聲鶴唳,山東的一二把手卻在巡撫衙門為皇上寫青詞!
史書記載,明世宗朱厚熜信奉道教,好長生術,宮中每有齋醮,就命詞臣起草祭祀文章。嘉靖帝數十年煉道修玄,不知多少人借撰寫青詞、焚祭上蒼的機會深愜聖意,又有多少軍國大事,幾許君意臣心,皆在這荒誕不經的青詞裡埋下伏筆。
“寫什麼寫!”
季黎剛寫出第一個字,擱下筆,將花鏡扔在桌上,扶著按沿站起來。
左寶才卻仍舊伏案在寫,被一聲呵斥打斷了思路,也不得不擱住筆,隔案望著季黎:“寫什麼了?”
季黎錘了錘後腰,“他孃的!一個字沒寫!命都快沒了,哪還有心思寫這東西。”
左寶才:“寫,只是你我兩條命沒了。不寫,卻要連累你我的家人一起跟著沒命。”
“大人!”季黎望著站在側案那消瘦落寞的身影,這一聲叫得十分悲痛,“這個事要是真被翻出來,別說青詞寫不寫,你我的家人都難保了!現在,李孝先恐怕靠不住了。”
“幫我看看,這幾句如何?”左寶才依舊穩如泰山。
季黎氣得直甩鬍子,踏著步走到左寶才的案前,手一揮,就將那紙青詞揮到地上,“砰砰”兩聲敲桌子,“您派到驛站的官兵回信了,胡宗憲,我們的胡部堂大人!他早就在驛站埋伏好了,趙雲安的人馬今晚就能抵達知府衙門!”
“季大人。”
左寶才望著那頁青詞,聲音有些不滿。
季黎抿著嘴,僵著一會,然後彎下腰將青詞重新拾回案上,在左寶才身旁坐下,聲音也柔和了許多,“大人,你我同舟共濟十餘年,這個時候,性命攸關的時候啊!您老要是還有其他底牌,請您和我講講,也讓我寬心!”
十餘年風飄雨搖都闖過來了,在山東隻手遮天這麼些年,左寶才還是頭一回見到季黎這樣無助,心中便有些不忍,開口道:
“可是我們,很遺憾,不能活了。我重申,絕沒有半點活路。”
季黎身子忽然軟了,癱坐在椅子上,兩眼放空著。
“看著眼前時局,李孝先之子被胡宗憲帶走,徵入軍中,有子嗣綿延,他便無需顧忌。如此看來,之前他百般順從,為我拖延案情,明顯是趙雲安的圖謀,這個人,早就被胡宗憲收服了,就等著上頭訊息明確,再向我反咬一口。是我疏忽,識人不明,交友不慎,我要向你賠個不是。”
季黎擺擺手,“都這種時候了,道歉還有什麼用?”
“只李孝先一人的證詞,你我二人便有身陷囹圄的危險。”左寶才重新開始研磨,聲音卻出奇地冷靜沉著,“何況如今皇上也有治理山東的想法,胡宗憲此人首鼠兩端,這山望著那山高,見嚴閣老被打壓,就極盡所能地向裕王示好,否則局勢不會淪落到今天,如今胡宗憲、趙雲安和譚雲鶴站在同一戰線,你我就更沒活路了。”
季黎凝神望著左寶才,“大人,這些我都懂,如果您只是為了告訴我沒有活路,還是省省心力吧。”
左寶才輕嘆一聲,“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
“我是不懂,左右是死,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季黎站了起來,往外走,“我這就回府邸,準備棺材和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