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任由額頭留下細密的汗珠,於可遠仍然跪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不敢用手擦拭。倒不是緊張,這樣酷暑的夏日,不開窗不開門,實在非尋常人能夠忍受。也虧得陸經是錦衣衛,能吃苦,黃錦又是火裡水裡跟著嘉靖帝過來的人,都能適應。
此時卻慘了於可遠。
他想著,嘉靖帝如今冷熱已經失調,身子骨絕沒有表面表現得那樣硬朗,長時間服用重金屬,外強中乾,一旦被什麼大事刺激,身體瞬時就會垮掉。
此時,嘉靖帝坐在蒲團上,黃錦將那端案搬到他身前,他便幽幽地望著案上的考卷,重新看著於可遠所作的兩篇股文。
黃錦朝著於可遠使了個眼色。
於可遠會意,知道嘉靖帝將會考教自己的學問。但這考教多少有些沒必要,院試成績已經重新擬定,嘉靖帝雖然沒有表達態度,但文章好不好是肉眼可見的,又是翰林院那些學士們審議,審議的結果只會超乎於可遠的想象。
“你治的是《易》,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文中你以東南大戰為例,細舉民心所向是‘利涉大川’的必要條件。只是百姓不願打仗,打仗便安不住民心,就拿東南大戰來說,沿海嚴重的省份,至少三成百姓受災,這三成對倭寇深痛惡絕,自然希望除惡務盡,但餘下的七成,沒有遭受過重的損失,而連番征戰,導致貿易中斷,他們賴以為生的活計都沒有了,便希望止戰,不惜以求和為代價。這樣的問題,你在股文裡並未細說。”
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
於可遠那篇股文是從廣的、大的、全域性的角度去論述“民心”的重要性。而嘉靖帝這個超級無敵大槓精,非得從一個極詳細的角度反駁,這完全是兩碼事,沒有相提並論的可能,但皇上都提出來了,你不作答當然不行。
“世間難得兩全法,既要撫民心,又要定軍心,求勝仗,自古以來聖賢都解不出一個絕對的正論,我更不敢妄言,只能試著分析一番。這裡涉及一個選擇,即哪個更重要的選擇。百姓所求無非安定二字,他們討厭打仗,是擔心戰時的苛捐雜稅、強徵和居無定所。但東南大戰不同,東南大戰,戰場在海上,而我軍有充足的軍力儲備,戚將軍和俞將軍的大軍能夠以一當十,皆是從小培養起來的,半路的兵蛋子並不適合。百姓們不必擔心居無定所,也沒有強徵入伍的可能,難點便是苛捐雜稅。歷來哪裡有戰事,哪裡便要提高賦稅支援前線,富裕一些的省份倒還好說,但東南一帶的省份,今年本就受了不小的災情,百姓幾乎顆粒無收,再遇到戰事,他們有這樣的牴觸情緒也有情可原。看似難以兩全的事情,放在東南大戰上,卻有兩全的法子。”
黃錦和陸經的雙眼同時亮了,緊緊地盯著於可遠。
嘉靖帝雖然沒有抬頭,眼神也顯然地動了動,來了些好奇心。
“依目前的形勢,東南一戰勢必要打到底,我軍優勢極大,一戰便可換至少十年的海上安定。海路暢通,與外國的商貿往來便可重新啟動,東南沿海靠著外貿,足可以還百姓在戰時的苛捐雜稅。”
說到這裡,於可遠微微抬頭,望了一眼黃錦,沉吟了好一會才道:“或許也無需還稅,百姓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參與到保家衛國中來,本就是他們應該做的。倒不如在暢通海運時,讓這些受災的百姓參與到海運中來,瓷器、茶、絲綢等物,皆要趕製,便放到東南沿海省份,如此一來,百姓們有了遠比過去更好的生計,戰後重建的熱情,也足可以使近兩年的海運貿易效益增大,可謂兩全其美。”
嘉靖帝慢慢地抬起頭,望著於可遠,“你剛剛說無需還稅,可不可以既還稅,又給百姓找新的生計?”
於可遠真想抬起頭來,好好看一看朱厚熜的眼神。
因為他不知道,嘉靖帝問這話時,是真的覺得還稅的同時給新生計可以施行,還是在給自己挖坑。
歷朝歷代,除了民主文明的現代社會,再找不出任何一個能夠退還給百姓賦稅的朝代和國家了。尤其是封建王朝,百姓就是最底層的,備受壓迫,備受剝削,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銀子,怎麼可能會還回去?
說是還稅,真要施行起來,一百萬兩白銀能回到百姓手中的,恐怕不足一萬兩。
更不必說,既要還稅,又要給百姓尋新生計,既有了新生計,可以保證百姓們餓不死,下面那些辦事的官員還不放心貪,拼命貪?
“當然是可行的。”於可遠回道。
嘉靖帝一笑,“可行,卻不好行。朕若是真這樣做了,不僅百姓會唾罵我,百官在心底恐怕也會瞧不上我呢!”
黃錦立刻尖著嗓子,“誰敢這樣想,奴婢第一個饒不了他!”
“就你話多!”嘉靖帝瞪了一眼黃錦,經他這一打岔,原本還有些嚴肅的精舍,漸漸放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