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什麼是‘大明幻覺’?”高邦媛驚聲問道。
“嗯,大明幻覺,就是一種國家實力不足以支撐國家執行,卻硬生生地以強大國家自我確認、以強大國家介入海外諸國事務、以強大國家掩蓋國內黨派尖銳矛盾、以槍打過架來為各種弊端遮羞的幻覺。這樣的幻想,在百官和皇帝的心裡不斷迴圈論證,最終只能才促使舉國子民陷入陶醉的自證和優越中,直到大廈將傾,改朝換代。”
“雖然大多數官員和百姓都在陶醉中,起碼皇上,司禮監和內閣還是清楚的,他們深知國力已經不能再支撐幾次大戰,同樣的,李氏朝鮮、蒙古和日本也非常明白這些。嚴嵩嚴世蕃搞這樣一齣,看似是絕境中求生,其實是魚死網破,破罐子破摔,在拉整個大明朝陪葬,所以皇上不會再留情面,至少嚴世蕃不能活了,光是叛國謀逆這一條,他的親信都要死。”
“我是想問,內閣和司禮監就這個事,會怎樣做?胡部堂他,能儲存嗎?”高邦媛又問。
“胡部堂能不能儲存,上面這些事說完,其實答案已經出來一半了。無論李氏朝鮮,蒙古還是日本,本應該維持現狀,仰賴大明鼻息,並聯合周圍諸國,制約大明。事實上過去的很多年也一向如此,比如日本,自知它與周邊國家沒有任何共同利益,但是每個國家,包括大明,都必須分別認識到自己與日本有排斥所有其他國家的共同利益,這樣,日本自身的安全得到保證了。”
“所以,嚴世蕃若是想挑起大和與日本的戰爭,想法便是錯了,也註定得不到回應。”
“再說蒙古,一向喜歡利用大明與周邊小國和諸多蠻夷的互相矛盾的利益和貪慾達到自己的目的,唆使他們互相傾軋,從敵對關係中坐收漁利,甚至敲詐勒索。這次北邊蒙古進犯,實際上也只是小打小鬧,趁著東南大戰剛結束,來大明疆土掠奪些糧食和錢財度過冬天。”
“海外和北邊都打不起來,大明便有充足的底子面對李氏朝鮮的挑釁,儘管這其中存有無奈和妥協,但實際上,李氏朝鮮二王子必定會受到裕王的扶持,坐穩朝鮮王的寶座,因為大明急需一個政局穩定的鄰居向自己朝貢,來凸顯它仍然如日中天的皮囊。”
“外部危機迎刃而解,講到底,這次依舊是嚴黨和清流角逐的延續,也是最終一戰。你擔心胡部堂的選擇,其實能不能活命,全賴他自己選擇。若他選擇師生情誼,必死無疑,青史中會留下一個忠義孝皆可全的正面形象。若他選擇謀生,背叛老師,可苟全性命,青史中便會留下一個忘恩負義、背後捅刀子,但為國為民的能臣形象。一個是以死求名,一個是以名求生,我也不知,部堂究竟會怎樣選擇。”
這些話,光是說出來就足夠令人震驚,要想理解透徹,對三個不懂政治的女人來說還是太難了。
但最後的話,她們還是明白的。
胡宗憲的命始終掌握在他自己手裡,但因高拱等人保他的立場,若他不願意以名求生,也會給高拱惹上很多麻煩。
也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高拱的選擇,也是拿著道德標準來逼迫胡宗憲做出選擇。
高拱既為國,為心中的正義,也為他自己。
政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阿母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人要來你們的婚禮......”鄧氏皺著眉。
“伯母,這個事其實很簡單,嚴黨和清流的最後決戰,必定是血腥的。無論誰輸誰贏,必定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發生。若選在四宗會講,當著聖人子孫以及全天下的學子,甚至外國使節,贏了也是輸了。所以,四宗會講最多隻有試探,不會爆發正面衝突,而四宗會講之後,能將眾人齊聚一堂的,就只有咱們的織染坊開業,以及可遠和我的婚宴......或者是可遠的升學宴。你我兩家未經過咱們的同意,便擅自定下婚事,很明顯,背後有人在籌謀算計著什麼,所以,我和可遠會篤定,他們要在婚宴上動手。”高邦媛解釋道。
“......”
鄧氏怔愣了好一會,才喃喃道:“我明白了,那會有危險嗎?”
“有沒有危險,且看胡部堂怎樣選擇吧。”
於可遠淡淡笑著。
臨近傍晚,他們的馬車就到了績溪縣,也到了胡府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