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王爺......王爺啊!奴才被冤死了!”
陳洪原本緊繃的身體忽然就軟下來了,像一攤泥入案在地上,趴著哀哀地哭著。
裕王將視線落在那一疊奏疏上,也不再寫本章。
陳洪哭了好一會,撫摸著寶劍,就像是在撫摸著他那一條賤命。
“王爺倘若真的這樣想奴才,奴才就算今日能僥倖活下來,明日不死,後日不死,總有一天是要死在王爺劍下的。既然是將死之人,奴才懇請王爺,讓這個將死之人再多說幾句吧!”說完,陳洪五體投地,跪在裕王面前。
裕王望著陳洪,心中又有些不落忍。
就算他有再大的不是,畢竟伺候嘉靖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一大把年紀了......
但嘴上仍然不肯饒人:“你要說什麼儘管說,可沒人攔得住你!”
陳洪抹著眼淚說道:
“請王爺想一想,莫說是像萬歲爺那樣剛烈的人,歷朝歷代,任何帝王看到海瑞這樣的奏疏,誰又能忍得住?嘉靖四十四年望眼就到了,四十四年的辛苦,皇上從年輕辛苦到年邁,四十四年的政績,就被海瑞的一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否定了!秦王曾言: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如今捅出這樣一件天大的事,奴才實在不能勸慰主子生嚥下這口氣!奴才實在不能忍受像海瑞這樣的人,在本該大喜的日子,用這種陰謀手段欺負主子!”說到這裡,陳洪情緒一上來,竟然是嘶吼出來的。
“還請王爺告訴奴才,若是王爺站在奴才這個位置,王爺又該怎麼做?”
裕王眼神柔和了許多,慢慢望向他。
陳洪見事情有轉圜的餘地,便道:“事非經歷不知難,奴才只有想盡辦法,讓主子萬歲爺先消氣,唯有消了氣,事情才不會繼續鬧大,才有收拾的餘地啊!”
“所以,把馮保抓起來就能讓皇上消氣?把滿朝文武大臣都關起來,讓朝政停擺就能讓皇上消氣?把黃錦殺了就能讓皇上消氣?還是隨便編排出一個理由,把內閣那四位都編成海瑞的幕後主使,就能讓皇上消氣?”
裕王的語調已經柔和很多了,但說出來的話還是那般驚心動魄。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似乎是陳洪與生俱來的本領,從他進裕王府到現在,已經完全猜出了裕王對這件事的看法,哪怕他真正的主張並非如此,此刻也只能順著裕王的心意去講:
“王爺,事情總要一步步來。先讓主子消氣,慢慢釋去主子心中的疑心是最要緊的。奴才侍奉主子已經快四十年了,算是瞭解皇上的人。其實王爺您也明白,主子若真起了疑心,不止是司禮監我們這些奴才,包括滿朝文武,甚至王爺都要被牽連。奴才如今籠統地將所有人都放進來,為的便是慢慢消去主子的疑心,這時候,誰沒被懷疑,誰就是最值得被懷疑的人啊!王爺您想想,奴才為何要慫恿皇上,讓一個於可遠來審問海瑞?於可遠是海瑞的故交,又是高拱的學生,如今還做了世子的老師,與王爺您也有一些關係,徐階和張居正那頭也都有聯絡,又是最近和海瑞聯絡最密切的一個。若是這個於可遠無法都無法釋去嫌疑,所有人就都有嫌疑。奴才這番良苦用心,王爺您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呢!”
都說裕王知人善用,其實知人善用的反面,便是容易被人吹枕邊風。他剛才那番表現,明顯是經過李娘娘指點的。如今被陳洪一番掏心窩子的話打動,又開始重新審視起這個陳洪來。
陳洪接著抹眼淚。
“王爺怪奴才把馮保罰在司禮監,奴才反問一句,馮保得到的宮裡的訊息從何而來?”
裕王皺皺眉,沒有吱聲。
“馮保素來和黃錦交好,如今黃錦出事,還是頂著庇護海瑞的罪名,他是最有可能成為海瑞幕後主使之人的。以黃錦和馮保的關係,奴才若不拿下馮保,將來主子問起,奴才如何作答?倘若連奴才都不能公平公正地替主子出頭,真等將來主子自己為自己正名,請王爺想想當年的大禮儀,到那時就不止是區區一個馮保能止住事的!奴才這番苦心,不求王爺體諒,奴才也不敢多為難了馮保,只求王爺看在主子的份上,看在主子舊疾發作的份上,莫要阻攔奴才給主子消氣!”
裕王有些語塞了。
他沒想到馮保竟然扯出這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雖然說得看似在理,根本上還是在為自己謀私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