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嚴黨下臺這件事。”於可遠望向申時行,申時行聞言不由停住了腳步,轉身也望向於可遠。
“足下有何高見?”
“之前我對嚴黨下臺有過很多很多的猜測,也給出了很多的理由,如今看來還得加上一項,政策的更新換代往往會帶來相當長時間的一段空白期。何況國庫空虛,這兩難加到一起,比千難萬難還要艱難,徐閣老和高閣老能將朝廷打理成這樣,百官就算不心懷感激,也不該責難了。”
“你能這樣想,徐閣老和高閣老若知道,一定會很欣慰的。”申時行點點頭,眼中透露著對於可遠的一絲讚賞。
這位是真大佬。
他不僅僅是將來的真大佬,即便是現在,在朝廷裡也一樣相當有分量,只是他很懂得明哲保身,雖然明面上靠向高拱,但實際上在一些關鍵的政策,從來都是左右搖擺,誰也不得罪的,因為連他也看不清,將來到底是徐閣老的天下,還是高閣老的天下。
但有一點,他和張居正來往得相當密切。
想來他也看得出來,就算徐階和高拱之間互有高下,但以張居正對裕王府的重要性,尤其是對裕王和世子的重要性來看,這內閣的天下,十有八九將來會落在張居正手裡。
他能提前抱緊真正的大腿,這是當前朝廷裡,任何其他人都沒有做到的。
而申時行剛才在問話時所說的那些,其實理論上是正確的。內閣大臣們當然要對他們頒佈的政策負責,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乃至將來。
但在具體實踐上,內閣大臣們甚少會對自己提出的建議或政策負責,因為內閣班子不停地在換人,除了屹立二十餘年不倒的嚴嵩這一班,往前推算,往後推算,一個內閣班子完全不換人的有效壽命不超過兩年。
哪怕只是換了一人,那其他人就有充分的理由來推卸責任。而第一年往往需要用來回憶他們未入閣前提出的那些“英明”又極具蠱惑性的煽動性發言,這些發言一旦無法實現,就得對付迫切的現實問題。
而這些現實問題又無一例外地和國庫銀子相掛鉤,通常是恐怖又具災難性的,和嘉靖帝的私利相關,而這些恐怖之事往往又無一例外地要向全體臣民保密。
既然新的內閣班子要努力解決這些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們就會依賴於吏部和戶部。這就有點不幸了——因為吏部和戶部的堂官往往也在內閣裡,而且又忙於互相爭論不休,根本無暇對銀子不充足這件事向內閣班子出謀劃策。換句話說,戶部,四十餘年來對國庫就沒有發揮過任何有益的作用。
所以,他們無所不用其極,既然不能開源就節流,節流就節在了冗員問題上。但又不能徹底整改明朝真正的冗員問題,而是浮於表面,進行面子工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裝一裝。
這樣,過了少則一年,多則兩年,內閣大臣們瞭解真實情況是怎樣,隨後打算真正地治理這些事情,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弄出內閣了。因為內閣不需要一個真正勵精圖治的人。
此時,政績只能退居在滿足嘉靖帝私利之後了——或者不如說,唯有滿足了嘉靖帝個人的私利,才能擁有繼續在內閣待下去的資格。
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需要滿足皇帝就行。
因此,申時行其實最明白不過,他聲稱內閣制定標準和規則,其實只適用於當初制定這個規則的標準的全體內閣成員,但凡有一個人不在了,他們就有充分理由不認賬。
而這番討論還會進一步引申出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內閣班子在短期內有了人員變動,那麼這些規則和標準要不要作數呢?顯而易見,一些官員就時常來填補這一空缺。
只有當內閣班子長期不變動,或者內閣首輔絕對大權在握,像之前的嚴嵩,或者將來的張居正之流。而一些官員,你根本不可能將他們清楚地規劃到清流或嚴黨,徐黨或高黨身上——他們總是相信,而且希望,內閣班子定期或不定期,但一定要短期內更換。這就給了他們不受上司們控制的最大限度的自由,若是他們在位太久,就會開始認為他們懂得如何治理國家,嗯......某種程度上是如何治理下屬了。
高拱也從側面知道了這件事。
他很快將申時行和於可遠叫到了禮部,這裡相當於他的一言堂,絕沒有外人,自然更方便說話。
高拱把二人喊來,然後一番責備。
申時行說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於可遠站在旁邊不言。
高拱告訴他:“你可能為你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你什麼都沒解決。那些和稀泥的手段毫無用處!劉茂將事情都告訴趙貞吉了,現在趙貞吉捅到司禮監,過幾天,你們就要肩並肩地受司禮監的盤問!你們必須有適當的答案——或者,最起碼是一致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