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就連李春芳都困惑,徐階是他的老師,他能對老師不聞不問,未免有些狼子野心了。
但其實,張居正也是經過劇烈的思想鬥爭,才決定力挺海瑞的。因為海瑞如今做的,和自己將來所做的事其實是一致的,即土地弊政的改革。
當然海瑞所革,只是極其淺薄的,表面的。但即便是這樣做表面功夫的,也應該大力贊成,重要的是革,而非革什麼,先讓海瑞這個先鋒把革變之風開出來,他將來也好作為。
何況徐階一家六十萬畝田產,所退不過一萬,就被徐階以五年內所置之地不問原委盡數清退為由而駁了海瑞。從大明律法的條款來看,徐階此法也是合理的,因為大明律並沒有限制私人田產的數量,但不得“欺隱田糧”。因隱瞞田數、低報收成影響朝廷的賦稅收入。
大明律也允許田產之間的買賣,只要有“稅契”就好。
而且買賣五年以上,不得追訴。
徐階將五年之內所置的田產全部退掉,從法理上說,已立於不敗之地,所以徐階現在是有恃無恐。
雖然在這件事上,徐階並沒倒下,最終朝中的那些大臣仍是出言力保的。但作為交換,楊博上疏請奏恢復高拱官職,李春芳也順勢將高拱召回,重返內閣兼掌吏部。
隆慶四年春。
刑部都給事中舒化彈劾海瑞不通人情世故,不達政體,應該給他安排到南京處理政務。而如今十分信任張居正的隆慶帝自然沒有答應,首輔李春芳還是個好好先生,便擬旨意讓海瑞“撫地方如故”。
但很快,給事中戴鳳翔奏了一本,論海瑞“不諳吏事”,“庇奸民,魚肉縉紳,沽名亂政”。還說起海瑞的私德,譬如娶妻三任,後兩任妻子接連被休,而且去年九月,家中一妻一妾同時去世,有謀殺嫌疑。
正所謂修身治國齊家平天下,連家都治理不好,怎麼能治國?
而此時高拱也漸漸明白,海瑞若繼續官居高位,早晚會威脅到自己就擬旨:
“看得都御史海瑞,自撫應天以來,裁省浮費,釐革宿弊,振肅吏事,矯正靡習,似有懺懺為國為民之意。但其求治過急,更張太驟,人情不無少拂,既經言官論劾前因,若令仍舊視事恐難展布。”
意思就是說,不讓他繼續擔當此任了。
而海瑞怒極上辯,說戴鳳翔指責的事情,“無一事是臣本心,無一事是臣所行事蹟”,純屬“誣妄”。
甚至還倒打一耙,把滿腔怒火燒向滿朝文武大臣,怒斥“今舉朝皆婦人也”。
也幸虧李春芳大度,調侃了一聲,“滿朝都是女流,那我不就成了老婆子了?”
他若不上奏或許還有轉圜餘地,這一上奏,立刻引起滿朝文武的憤怒,大臣們聯名彈劾,這一回,就連申時行和於可遠也沒有留情,其實更是為了讓他平穩退場,避開復雜的人際關係,維護來之不易的良好名聲,也算是一種呵護。
何況高拱擬給他的官職,乃是南京糧儲,身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正四品大員,調任戶部所屬南京糧儲,實乃平調。
而高拱擬旨批覆稱海瑞“詞稱請歸,意甚快憤,且固執偏見”,“御史官見其輕噪,連名糾劾,誠非過舉”。
吏部文書一到,海瑞怒氣沖天,疾走辭官。
他上疏“乞賜臣回籍,永終田裡”。
想海瑞一生,當然功勳卓著。他整頓賦役弊端,替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澄清吏治,疏浚吳淞江、白茆河,減輕百姓負擔。但負面影響也很深,比如審理土地所有權的那些爛事,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朝中給事中的彈劾口實。何況他識人不明,誤以為張居正會一直向著他,殊不知在張居正眼中,他也不過是個不得其法、只會橫衝直撞的直官罷了。
而隨著徐階辭官歸鄉,李春芳作為老好人基本只聽張居正和高拱的,不自己出政策,張居正看似有權,其實也在隱權,因為他明白,現在還不是自己真正該弄權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