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州趕緊拍了拍自己笑僵的臉,正色道:“正好,我也有重要的事情同唐王殿下商議。大叔,帶路吧!”
老太監一怔,他還是沒有習慣趙明州這獨特的稱謂,但想及趙明州面對建奴的勇毅無畏,似乎“大叔”這個稱呼也完全可以理解了。一抹慈祥而謙卑的笑容浮上嘴角,老太監躬身道:“趙將軍,請。”
二人走過冗長的連廊,到達了一處僻靜的宮室。只看了一眼宮室近乎質樸的佈置,趙明州便臉色一曬,心中暗罵:白毛兒這是把唐王送冷宮裡來了嗎?寒酸成這個樣子……就算他向著小王爺,也不能這麼直白吧,顯得跟我們欺負人似的……
她剛準備替紀春山找補兩句,卻見宮室外正候著一人,不是唐王殿下又是何人?
唐王換下了花紋繁複的袞服,只著一件式樣簡單的圓領袍,乍一看,倒像是候在殿外,乞請召見的臣子。
趙明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話在嘴裡轉了半天,蹦出來的卻是:“殿下……衣服給燒了不少哈?”
唐王也笑了,不知是不是面對面交談的原因,唐王的面容此刻格外地平靜與溫和:“趙將軍說笑了,快請,屋裡有歙州茶人新制的蘭雪茶,配上靜置了一夜的奶皮子,正好喝了暖暖身子。”
趙明州一聽,嘴裡竟然漫起了口水,忙不迭地跟在唐王屁股後面鑽進了那間頗為簡陋的宮室。
這間宮室外面看著寒酸,屋裡的炭火卻是燒得很旺,一進去整個人便已暖了大半。待到唐王親自斟出的茶湯往杯盞中一漾,連不懂茶的趙明州都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啊!
就如同春日裡新綻的蘭花,由最美的女子輕手採擷,汪在松枝上掃下來的覆雪裡窖一夜,在日頭未起的清晨開啟時的香氣,讓人的每個毛孔都為之舒暢。
緊接著,唐王又將暖在壺中的奶皮子兌了進去,雪白的奶皮子,倏地在蔥倩色的茶湯裡暈染開,略加攪拌,便形成了一種極漂亮的白綠色,像是淺到極致的抹茶。
趙明州也不推辭,一仰脖,咕咚一口喝了個精光。
這種牛嚼牡丹的喝法讓老太監不由失笑,剛準備勸阻,卻見唐王衝他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哈——”趙明州意猶未盡地豎起了大拇指,“這不比霸王茶姬強!”
唐王聽不懂趙明州啼哩吐嚕說了些什麼,但從語氣分辨應是誇讚無疑了,便用眼神示意侍候的老太監再給趙明州斟上一盞。
趙明州趕緊擋了一下杯盞,道:“唐王殿下,我……末將得先把重要的事兒跟您商量商量。”
“廣州城——咱們是不能呆了。雖說今日打退了韃子的先鋒兵,可就像吾皇所預判的那樣,韃子的大部隊還在後面,僅憑咱們的兵力是沒有辦法對抗的。”
趙明州嘆了口氣:“也不怕殿下笑話,我目前手下的人馬不多,若是對上韃子的數千部隊,確有一戰之力;可是若對面有上萬甚至數萬,那硬碰硬就是送死。為了殿下你的安全,我的建議是先回肇慶,從長計議。”
唐王並沒有回答,只是輕提廣袖,又替趙明州斟了一碗。搖晃的茶湯裡,映襯著唐王低眉垂首的臉。趙明州恍然驚覺,唐王和朱由榔的長相確有幾分相似,帶著一種荼蘼之後的衰敗美感。
“趙將軍,再飲一杯吧!”唐王輕聲道。
趙明州應了,咕咚咕咚又喝
了一杯,杯盞俯仰間,她心中暗道:我是不是說得太急了?這唐王終究是想要當皇帝的,一山不容二虎,他不肯去肇慶也是情有可原……
正思忖間,卻聽唐王道:“我本以為桂王是無能之輩……只覺得將皇兄的天下交付於他,實在是所託非人。可今日,當群臣棄我而去,當百姓流離逃亡,當北寇的鐵騎直衝到眼前,當燃著火的箭矢刺入殿門,那一刻我才明白,自以為真命天子的我,竟然也無能至此。”
他的聲音那麼低沉,卻又那般平靜,如同一條秋日午後的河流:“面對生死一線,無論是貴為天子,亦或是低若蟲蠹,最先考慮的定當是自身的安危。而趙將軍,你卻不一樣。在君王和百姓之間,你選百姓;在自己與他人之間,你選他人……”
“那麼你選擇的君主,自然也堪當大任。”
唐王緩緩站起身,踱到窗邊,初冬的陽光氤氳了他的輪廓,從背影來看,他更像一名書生,而非君王:“趙將軍,肇慶我便不同你去了。本王決意退位歸藩——”他面向東邊,遙遙一拜,“懇請吾皇——允准。”(第2卷 完)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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