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車輪碾過凍土，咯吱作響。
沈玉顏靠在軟枕上，肺部隨著顛簸溢位渾濁的嘶鳴。她在那場醫館的變故後昏睡了整夜，此刻醒來，眼底仍是揮散不去的血絲。
阿旻掀開簾子，冷風捲著紙灰鑽了進來。
“娘娘......（深呼吸）......到哪了？”她問。每吐出一個字，胸腔裡都像是有生鏽的鋸片在來回拉扯，腥甜味在舌尖打轉。
“回娘娘，到朱府舊址了。”阿旻低聲應道，手穩穩地扶著輪椅。他不敢看沈玉顏的臉，那上面除了慘白，只剩一種近乎透明的死寂。
馬車外，原本顯赫的朱府已被夷為平地。斷壁殘垣被一層薄雪覆著，中間清理出了一塊空地，那是未來惠民署的基石所在。
滿城白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纏在京城脖子上的裹屍布。那些罷官吏員的家屬在幾百丈外的巷口焚紙，哭號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鑽進沈玉顏的耳朵。
她沒去聽那些詛咒。輪椅被推下斜坡，車輪碾過新翻開的黑土，發出一陣沉悶的擠壓聲。
沈玉顏盯著那些溼冷的泥土。泥土裡混雜著腐爛的草根，那股腥氣讓她猛地攥緊了扶手。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她想起了清逐死在井底的樣子，想起了那些砸下來的巨石。胸腔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膝上的狐裘，指尖死死扣入木縫裡。
“娘娘，時辰到了。”阿旻蹲下身，將一把特製的輕便鐵鍬遞到她右手邊。那鍬柄上纏了厚厚的紅綢，掩蓋了鐵器的冰冷。
沈玉顏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股窒息感。她伸出右手，虎口處的白帛滲著點點暗紅，指尖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截木柄。
阿旻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代她發力。鐵鍬入土，發出一聲黏糊的悶響，像是切開了一塊凝固的腐肉。
那一鏟溼土被揚起，落在基石坑位裡。鍬柄傳來的震動直接撞向沈玉顏斷裂的指骨，鑽心的劇痛讓她眼睫劇顫，嘴角溢位一絲帶血的白沫。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此磚......（深呼吸）......是大周......（深呼吸）......康健......（深呼吸）......之基。”她勉強出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輕輕劃過那塊青磚。磚面粗糙、冰冷，帶著剛出窯的土腥氣。這是柳文傑用命換來的東西，如今總算在這一片廢墟上紮了根。
隨行的幾名小吏誠惶誠恐地跪在後方。他們低著頭，眼神卻在沈玉顏那隻廢掉的右手上打轉，藏著某種秘而不宣的輕蔑。
沈玉顏沒看他們。她盯著那坑裡的土，直到阿旻將她推離基石處。輪椅轉向工地邊緣的一排加固木樁，寒風猛地緊了，吹得她耳邊的碎髮亂舞。
就在這時，空氣中突然炸開一聲尖銳的嘯鳴。那聲音極快，帶著撕裂風雪的狠勁。
“奪！”
一支黑羽箭破空而來，生生釘在沈玉顏身側三尺外的木樁上。箭簇沒入三分，箭尾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餘響，像是一條受驚的毒蛇在拼命扭動。
沈玉顏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點。她沒動，不是不想躲，而是身體在那一瞬被巨大的殺機釘死在了原位。
右手虎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顫猛地一抽，內層剛合上的縫隙被生生崩開。溫熱的液體瞬間洇透了白帛，粘稠地貼在手心，疼得她幾乎背過氣去。
阿旻已經拔劍擋在身前，禁衛軍的甲冑摩擦聲瞬間響成一片。四下的吏員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殘牆後躲去。
沈玉顏死死盯著那支箭。箭身上綁著一截殘破的白綢，上面的墨跡透著一股詭異的紫紅，那是血混了劣質墨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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