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貓膩恰恰就?出在這柺杖之上!”沈忘趁季喆不備,將柺杖從他腋下瞬時抽出。
季喆晃了晃,在一旁蔡年時的攙扶下方才站穩了身形。沈忘將程徹肩上的支架卸下,與季喆的柺杖並?排放置,沉聲道:“清晏經過數次練習,即可呈現捧頭判官之態,若是長時間打磨動作,利用柺杖亦可成?型,這對於季兄來?說並?非難事吧?”
季喆搖頭苦笑,嘆息道:“沈公子,我之為人,在座諸位皆可為證,別說是殺人了,就?是與人發生口角我都笨嘴拙舌無法反駁,又豈能行此血腥暴虐之事呢?再說了,當時眾目睽睽之下,我是赤身於木桶之中沐浴,哪有?機會扮作捧頭判官呢?”
沈忘微微一笑,道:“這便是季兄的第二個障眼?法了。當是時,你確實未著片縷,身無一物,所以眾人都躲避視線,唯恐尷尬,可誰又能想到,你恰恰是將那身判官服藏於木桶之中。待曲終人散,趁我盤問?文元朗之際,你再將判官服取回,自然天衣無縫。”
“如果沈兄這般猜忌於我,自可遣人去我房中探查,尋那子虛烏有?的判官服。”季喆的臉上還是交織著無奈與寬忍的喏喏之色,讓眾人都不由得對他產生了莫名的同情。
“你當然不怕我查,因為那身判官服你早就?‘毀屍滅跡’,又何懼探查呢?”
季喆苦笑道:“沈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是沒有?證據,我可絕不擔這殺人誅心的惡名。還望你看在我們的同年之誼上,莫要將這無妄之災推到我的身上。”
“是啊,沈無憂,若是沒有?證據,可不興亂講啊!”
“就?是,就?算他真是季喆,那……那也不能篤定他殺了人啊!”
人群中已然起了議論。
第60章 捧頭判官 (二十一)
沈忘定定地看?著季喆, 後者的臉上?平靜無波,甚至還起了幾絲悲憫之色。
沈忘嘆道:“若是沒有日後發生的命案,無論你是霍子謙也好, 季喆也好, 我都會比任何人都企盼你的清白。”
“在與捧頭判官相關的第二起命案中?,我與柳七、程徹、易微前往吳府探查。與其餘兩位死者不同?,吳舒大人乃是身中數種劇毒而亡,可當時的房中?只有侍茶小童一人,而那小童前一日才捱了吳大人的打, 是以闔府上下都認為是小童仇殺了吳大人。可在下與柳七卻在書房的房樑上,發?現了些許端倪。”
“據侍茶小童藍英所言,當日吳府曾預請一位漆工粉重新整理架設的房梁,這位漆工在眾目睽睽之下登梯爬高, 為房樑上?了一層清漆, 似乎看?上去毫無可疑之處。然而, 在下卻在房梁的下方發現了一處尚未塗抹均勻的部分, 孩童拳頭大小, 若不是迎著光仔細尋找, 幾?乎難以發?現。而房梁之下, 便擺放著吳大人飲茶使用的茶具。”
沈忘走到戚繼光的面前, 長袖一擺,指向戚繼光身側案几?上?的茶杯:“當日的情形與戚大人眼前所見甚為相似, 還請掌櫃的為兩位大人上?茶。”
登雲客棧的掌櫃連忙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上?好的茶水早已備下,適才他本想為戚繼光和姚一元倒茶, 卻被程徹攔阻,說是一切皆要等沈解元的安排。
他這般升斗小民, 生怕伺候不到位,惹怒了兩位大員,可又?忌憚那聲名在外的沈公子,是以心中?掙扎非常。此時,聽沈忘喚他上?茶,如聞仙音,趕忙急急上?前,一疊聲地告罪著,將茶水奉上?。
熱氣騰騰地茶水倒入杯中?,蒸騰起一束悠悠嫋嫋的水蒸氣。沈忘繼續解釋道:“經柳仵作勘驗,杯中?有毒,而茶壺中?卻無毒,甚為蹊蹺。藍英還言,當時吳大人曾嚐出茶水中?有異味,是以將杯中?茶水潑於地面,讓小童又?續了一杯水,然而第二杯茶竟還是有毒。大人可知,兇手究竟是用?了何種手段,才製造出這等詭譎陷阱呢?”
戚繼光本就?聽得興致勃勃,此時又?被沈忘當眾提問,濃眉一揚,很配合地分析道:“兩杯茶裡有毒,可壺裡卻清白,這就?說明這毒茶並?不是從壺中?倒出來的,而是直接下於杯中?的。然而吳大人已經喝了一杯茶,身重劇毒,毒發?只是早晚瞬息之間,兇手卻又?畫蛇添足地在第二杯茶中?又?下了毒,可見……他應是恨毒了吳大人。”
沈忘微微一笑?,讚道:“大人條縷清晰,擘肌分理,頗得斷案之道。”
戚繼光輕捋長髯,顯然對自己?剛剛的一番言論也是頗為自得,正欲說話,卻聽沈忘道:“然而,大人只是說對了一半,大人請看?。”
沈忘朝著茶杯的方向一指,不僅僅是戚繼光和姚一元,連堂下的眾人也屏息凝神地看?向沈忘所指的方向,房中?掉針可聞。只見嫋嫋蒸騰的水汽之間,一滴晶瑩的水珠由上?至下向茶杯中?墜落而去,激起一片盪開來的漣漪。然而只是瞬息之間,茶杯的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宛若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這……這!”戚繼光倒還尚能保持鎮定,一旁的姚一元卻驚愕得站了起來,頻頻向著頭頂上?方觀瞧,頭頂上?空無一物,只有一道古舊厚重的房梁!
堂下眾人大譁,沈忘聲音朗朗,壓過?了眾人的竊竊私語:“這便是兇手,也就?是季喆下毒的手法?。假扮漆工的身份,大搖大擺地進入吳府,於房梁的下方塗抹致人於死地的毒液,再以蠟封緘。蠟殼輕薄反光,與清漆甚為相似,卻極易融化,被杯中?的茶水一燻,便會洩出暗藏的毒液滴入杯中?,是以壺中?茶水無毒,而茶杯中?的水卻杯杯含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