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閣始設於宋代,金、元、明皆沿襲宋制,留下了架閣庫這一收儲國家重要檔案、檔案、賬目的機構,架閣庫的長官名為管勾,品級不高,卻責任重大?。而這位名叫曲青青的管勾,負責收攏儲存的便?是?有關軍籍、武官調遣、邊防設定和來往國書?等重要內容的文冊。沈忘等人想要檢視的兵冊便?是?由他負責掌管的。
這個由數十間平屋組成的架閣庫佔地面積相?當大?,每一間平屋也是?一眼望不到頭。平屋之中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杵天杵地的柏木書?架,書?架皆為八層,其上密密麻麻地堆疊著各種?兵冊與賬目,穿行其間,讓人陡生一種?被吞噬其中的恐懼感。
“阿嚏!”程徹被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兒一嗆,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連帶著易微也覺得鼻子?奇癢無比,也跟著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的打了起來。
曲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這架閣庫中嚴禁明火,再加上文冊數目巨大?,難以一一晾曬,讓諸位大?人受苦啦!”
沈忘微笑道:“曲管勾言重了,本官此次前來是?為密雲道、永平道、薊州道此三處的鳥銃兵名冊,從其中的逃兵中尋一朝廷要犯,還望曲管勾幫忙。”
不知是?不是?架閣庫中空氣不流通,頗為壓抑的原因,曲青青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朝廷……要犯?”曲青青拿出一塊還不及他巴掌大?的手帕在臉上胡亂抹了抹,道:“沈御史,可知這位要犯的姓氏?”
“這位要犯姓張。”
這時,跟在後面的小德子?興沖沖地開口?了:“知道姓氏可就好辦了呀,咱們這兒的名冊都是?按照千字文排序的,我這就幫沈大?人搬文冊去!”
說罷,就噔噔蹬蹬地向著東南角的一處書?架跑去。曲青青囁嚅道:“沈大?人莫要責怪,咱們這位德公公就是?……就是?熱心腸,熱心腸。”
小德子?動?作飛快,不多時就踩著梯子?從數米高的書?架上搬下了十多本名冊,摞在地上拍打完灰塵,就馬不停蹄地向屋外搬運。程徹和易微也趕緊跟上去,幫著熱心腸的小德子?跑前跑後。沈忘和柳七則被曲青青引著,向架閣庫旁的偏殿走去。
偏殿之中早就奉好了茶水和點心,眾人將名冊擺放在空地上,一本接著一本仔仔細細地翻找起來。曲青青和小德子?自然也加入了尋人的行列,可在他們不注意間,柳七小心地將他們查詢過的名冊收斂起來,與沈忘又認真地翻閱了一遍。
不出兩個時辰,十多本名冊已經被眾人裡裡外外翻找了一遍,竟愣是?沒有找出一個名叫“張綽平”的。易微倒是?找到了一個讀起來相?似的“張卓聘”,但是?年齡並不相?符,還在外逃期間被追擊至死,想來也並非詔獄中關著的張綽平。
忙忙碌碌一上午,茶水喝了幾?壺,糕點也吃了兩盤,卻沒有絲毫的進展,眾人不免氣喪。尤其是?易微,她打著噴嚏翻著名冊,鼻子?都無法呼吸了,到頭來還是?雙手空空,氣得張著嘴坐在一旁大?喘氣。
小德子?提議道:“這秋日氣燥,大?家又忙活得見?了汗,我這邊正有一方宮裡的藥茶,最是?去火養元,我給大?家泡來嚐嚐!”說完,便?噔噔噔地跑出殿去,全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程徹擔憂地看了看不斷揉著鼻子?的易微,對?沈忘和柳七道:“那我也帶著微兒出去轉悠轉悠,她這噴嚏打得我心頭直跳。”
“你?跳什?麼!”易微甕聲甕氣地斥道:“我還沒跳呢!”嘴上這麼說著,身體卻依舊乖順地站了起來,跟著程徹步出房去。偏殿之中只剩下沈忘、柳七和一腦門子?大?汗的曲青青。
柳七淡淡地掃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曲青青,道:“曲管勾心頭火盛,日常還得注意調養啊……”
這冷不丁地一句話,讓正垂頭思?索的曲青青打了個哆嗦,沈忘看在眼裡,笑道:“看來咱們曲管勾看得住架閣的明火,卻防不住自己的心火啊!”
柳七極有默契地接了一句:“是?啊,這明火尚有撲滅之機,可這心火若是?燃起來了,只怕難以轉圜。”
只見?端著空茶杯的曲青青全身顫得愈發厲害,腦中天人交戰了半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沈御史,這……這若是?真出了事,您可一定得保小人哪!”
第177章 挾刃落花 (十)
沈忘端正了坐姿, 面朝著曲青青鄭重道:“曲管勾若是瞧得上?沈某,願意將內情和盤托出,沈某又豈能辜負曲管勾的信任呢?”
曲青青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輕聲道:“沈御史,可知?朝廷的清勾之法?”
俗話說得好,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自古以來軍戶便是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一批人。洪武年間?, 大明軍戶的來源較為多?元,包括收編降軍,故元漢軍、罪犯充軍、招募等?等?。而及至永樂以後,充軍便成為了補充新軍戶的主要手段, 尚不足的則從民戶抽籍為軍, 名曰“垛集”。
然而, 充軍之苦, 天下皆知?, 尤以北邊的軍戶最為焦灼, 是以大量軍戶逃亡, 拋棄妻子, 淪落為無籍之人。逃亡的軍戶多不勝數,朝廷難以追繳, 便著手實行“清勾之法”。若是父親跑了,便由兒子頂替,可若是全家都跑了, 便去軍戶的原籍找親戚來頂替。逃兵不斷,追補不止,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是有狡黠之人想到對抗清勾的辦法。那?便是動用金錢的力量,買人替自己當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