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僕役們狼奔豕突,沉重的箱籠砸在車板上砰砰作響。
那輛平日裡用來顯擺身份的紫檀木鑲金嵌寶大車,此刻成了逃命的方舟,被幾匹健馬拖著,撞開側門,匯入街道上陡然洶湧起來的人流車馬之中。
恐慌的漣漪急速擴散,在糧行米鋪聚集的長街上掀起驚濤駭浪。
“西邊要打過來了!糧食!快買糧!”不知誰淒厲地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間發了狂,擠塌了“德豐號”米鋪的門板。
白花花的米粒傾瀉而出,和著人們鞋底的泥汙,被無數只瘋狂的手扒拉著、爭搶著。
糧價?那貼在牆上的紅紙標價成了廢紙,在混亂中被撕扯得粉碎。
糧商劉老摳死死抱著錢匣子,臉上卻無半點喜色,只有一片絕望的死灰——他知道,這恐慌的狂潮之下,再多的銀錢也換不來明日的一口安穩飯。
他那平日裡精明算計的小眼睛此刻茫然地瞪著混亂的街市,嘴唇哆嗦著,徒勞地喊著:“別搶!別搶!都有!都有......”聲音卻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裡。
恐慌同樣無聲地漫過了城西青石巷那扇虛掩的烏漆木門。
門內小院,一株老槐樹投下濃密的陰影。
老儒生周文清端坐堂屋太師椅上,捧著一卷《春秋》,手指卻抖得厲害,泛黃的書頁簌簌作響。
院牆擋不住巷子裡越來越響的嘈雜——重物拖拽的摩擦聲、婦人尖利的催促聲、孩子受驚的啼哭聲......
隔壁李阿婆佝僂著腰,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另一隻手拖著個半舊包袱,正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她那間住了大半輩子的低矮瓦房。
她渾濁的老眼望向周家緊閉的門扉,帶著一種哀傷又決絕的神情。
周文清的目光穿過敞開的堂屋門,與李阿婆的目光在空中倉促一碰。
李阿婆嘴唇囁嚅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緊緊抱著懷中的小生命,瘦小的身影踉蹌著,像一片枯葉般被巷口湧來的人潮捲走,消失在通往城外官道的方向。
周文清猛地閉上眼,書卷“啪嗒”一聲掉落在腳邊。他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太師椅冰冷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牆外,是他堅守了一生的“詩書傳家”、“故土難離”的信念;牆內,是令人窒息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和那越來越近、越來越真實的鐵蹄踏碎山河的幻聽。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衰老的心臟,在死寂的小院裡,沉重而紊亂地跳動著,像一面即將破碎的鼓。
方原城巨大的南城門,此刻成了煉獄的入口。
沉重包鐵的城門被守城兵士費力地推開半扇,彷彿開啟的不是生路,而是沸騰的油鍋。
城門一開,積蓄已久的人潮車馬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轟然衝出!
官道瞬間被塞得水洩不通。
裝載著箱籠細軟、甚至整個家當的牛車、騾車、驢車,還有零星幾輛富戶的馬車,互相傾軋著,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瀕死般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