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東門那堵曾吞噬了三十萬兄弟的城牆,如今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城牆根下,屍骸堆疊如山,層層累加,幾乎快要與城牆齊平。
新的軀體還在不斷往上撲,像被無形的巨浪推湧著,撞向那堵死亡之壁。
潰兵們早已沒了建制,沒了章法,甚至沒了多少屬於人的意識。
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舉著削尖的木棍、搶來的半截斷槍,甚至空著雙手,只是被身後更可怕的威脅驅趕著,麻木地向前蠕動、衝鋒。
城頭上,蘇淵和洛青岑的旗幟依舊挺立。
滾木礌石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
每一次落下,便是一大片人影消失,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燒開的金汁兜頭澆下,騰起一片片帶著惡臭的白煙,被潑中的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皮肉瞬間焦黑捲曲,在地上瘋狂翻滾,很快又被後面湧上的人踩踏淹沒。
箭矢更是如蝗蟲般密密麻麻,從城頭傾瀉而下,覆蓋著城下每一寸土地,不分目標,只求殺戮。
噗噗的入肉聲不絕於耳,奔跑的人突然僵住,直挺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身體繼續向前,再被射倒,如此迴圈。
“上!都給老子衝!衝上去!”田大虎的喉嚨早已嘶啞破裂,每一次吼叫都像砂紙在摩擦,帶著血腥味。
他徒勞地揮舞著一把豁了口的腰刀,指向那血肉磨坊般的城牆。
他身後,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親兵,機械地敲打著破鑼,發出刺耳單調的噪音,試圖驅趕著人群。
這命令空洞得可笑。潰兵們並非因他的號令而衝鋒,而是因為身後那一片冰冷的、沉默的金屬反光。
在潰兵隊伍最後方,距離約兩百步,西維鐵騎如同黑色的鋼鐵叢林,靜靜矗立。
阿史勒的蒼狼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十八萬鐵騎排成嚴整的陣列,重甲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人與馬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氣息中。
他們沒有參與攻城,只是靜靜地看著。
一排排強弓硬弩早已張開,冰冷的箭簇如同毒蛇的眼睛,瞄準著前方潰兵的後背。
督戰隊的皮鞭在空中炸響,每一次脆響,都讓潰兵群如同驚弓之鳥般向前湧動幾分。
任何膽敢遲疑、後退甚至只是動作稍慢的潰兵,立刻會被身後飛來的無情箭雨釘死在冰冷的地面上。
田大虎的吼聲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哀嚎。
他的眼睛掃過城下那不斷堆積的屍山,掃過那些在滾油中掙扎扭曲的身影,掃過被箭矢射穿釘在地上仍在抽搐的軀體......每一幕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暴戾的眼底深處,是無法言喻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宋河就在他旁邊不遠處。這位“梁王”比田大虎更沉默,也更形銷骨立。
他靠著一輛被砸爛的、沾滿血汙的輜重車殘骸站著,身上那件親王袍服只剩下幾塊破布勉強掛在肩上。
他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抽乾了所有生氣的灰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