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這最後的爆發,徹底耗盡了趙銳所有的力氣和生機。
他被那沉重的屍體壓得向後倒去,重重地靠在佈滿裂痕的女牆上。
視線徹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耳朵裡嗡嗡作響,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聲、慘叫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感覺自己很冷,深入骨髓的冷,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已流乾。
只有肋下和後背那巨大的創口,還殘留著灼熱的、撕扯般的痛楚,提醒著他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彌留之際,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出最後的畫面:
不是金碧輝煌的宮闕,不是至高無上的龍椅,而是江城大水肆虐後,泥濘骯髒的街巷裡,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眼泛綠光的災民,
是蘇淵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和浮屍之間,分發著為數不多的米糧......
那時的蘇淵,眼神銳利如刀,話語擲地有聲,為了那些螻蟻般的草民,敢與任何人據理力爭,甚至......說教他這個皇子。
“......蘇…淵…”一個模糊的名字,帶著無盡複雜的意味,從趙銳染血的嘴角艱難地溢位,微弱得如同嘆息。
他渾濁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眼前瀰漫的血霧和煙塵,看到了遙遠的東方天際。
那裡,彷彿有一面玄色的大旗,正獵獵招展,一個銀甲素袍的身影,正策馬奔騰而來......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釋然的弧度,在趙銳沾滿血汙、已然僵硬的臉龐上,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綻開。
那笑容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對權柄的留戀,只有一種終於卸下千斤重擔、得見所託的解脫,以及一絲......塵埃落定的安然。
“......值…了......”
最後兩個字,如同遊絲,消散在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晚風裡。
他那雙曾經野心勃勃、也曾疲憊不堪、最終歸於平靜和解脫的眼眸,緩緩地、慢慢闔上了。
身體依舊保持著背靠女牆、半坐於地的姿勢,頭顱微微偏向東方,那抹釋然的弧度凝固在嘴角,彷彿在無聲地迎接某個必將到來的人,也像是在向這座他用生命守護過的城池,做最後的訣別。
殘陽如血,將他染血的身軀和身下流淌匯聚的暗紅,一同浸泡在一種悲壯而蒼涼的餘暉之中。
壓在他身上的西維刀盾手屍體還在汩汩流血,溫熱的血液順著趙銳殘破的甲冑流淌,與他自己的血匯合,在他身下無聲地洇開一片越來越大的、深褐色的印記。
“殿下——!”冷清語終於殺透重圍,踉蹌著撲到近前,看到這一幕,她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潰的裂痕。
............
陽洲西門,城樓已然坍塌大半,燃燒的樑柱發出噼啪的爆響,濃煙滾滾。
殘存的守軍和百姓自發地聚集在城門附近,用沙啞的聲音呼喊著,試圖搬開堵門的巨石和屍體。
當那面沾滿血汙的玄色“淵”字大旗出現在煙塵瀰漫的城外,當蘇淵那身銀甲素袍的身影在親衛簇擁下,踏過被血浸透的護城河浮橋時,城門口處爆發出一片震耳欲聾、帶著無盡狂喜和哽咽的呼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