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1)

作者:烽火戲諸侯·2025-03-26

在陳平安遞出第一拳之前。

雲上老者,頭戴一頂五嶽冠,繪有五嶽真形圖,流光溢彩,隱約傳出松濤、鶴鳴、泉水流淌山澗的聲響。

老者一邊駕馭雲海下墜,如手握千軍萬馬,壓境一個彈丸之地,自然胸有成竹,老人眯眼望向飛鷹堡的校武場,啞然失笑,黃口小兒,也敢蚍蜉撼大樹,真是不知死活。那頭孕育於堡主夫人心口的鬼嬰,他們師徒二人謀劃了將近四十年,勢在必得,其中艱辛困苦和一擲千金,與那玄之又玄的機緣巧合,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座隱於山林的飛鷹堡,建造初衷,恐怕早已跟隨第一任堡主埋入黃土,老者卻是知曉,當初桐葉洲中部地帶最大的兩座仙家豪閥,扶乩宗和太平山的兩位地仙,起了衝突,大打出手,扶乩宗那位金丹修士,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惹到的太平山修士,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嬰巨擘!

後者自知大限將至,破境無望,便交代完後事,就離開山門開始遊歷四方,雖是體魄神魂皆腐朽之人,可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打得扶乩宗金丹修士差點當場喪命,後者一路逃遁,仍是被太平山元嬰攔截在如今的飛鷹堡一帶,得理不饒人,絲毫不將扶乩宗放在眼中,鐵了心要將扶乩宗金丹修士打殺。

金丹修士眼見著逃生無望,便有了玉石俱焚的決絕念頭,於是使出了一門扶乩宗的禁術,因為當時金丹修士強弩之末,宗門正統傳承的請神降真,請下那些神通廣大的神靈,已經希望不大,於是不惜以所有性命精血,招來了一頭扶乩宗秘典上記載的遠古魔物,魔頭身高十數丈,陰煞之氣凝為實質,如同披掛了一件漆黑重甲,其實金丹修士在請出魔物之後,就已經氣絕身亡,早已中空的皮囊化作灰塵消散天地間。

那太平山元嬰未必沒有撤離戰場的可能,可最終還是選擇了與遠古魔頭一戰到底,法寶迭出,術法如雨砸向魔物,老修士皮開肉綻,魂魄搖盪,直至金丹崩碎,出竅作戰的氣府陰神率先陣亡,元嬰修士仍是大呼痛快,與那尊魔物來到人間的分身,同歸於盡。

一場驚世駭俗的大戰,打得雙方腳下的地界,方圓百里都陰氣凝聚,不亞於一座埋骨十數萬武卒的古戰場,

太平山的元嬰修士仍是放心不下世俗,擔心此處陰氣流散,會影響附近千里山河的氣運,殘餘魂魄便強自撐著苟延殘喘,就近找到一位入山砍柴的少年樵夫,授予他一門壓勝秘法,以及一種技擊之術,是至剛至陽的刀法,元嬰修士還要那少年樵夫在此打造一座城堡,開枝散葉,藉助純粹武夫的子孫後代,以生人陽氣壓下那份陰氣,與此同時,桓氏子嗣在此練習那門刀法,因為有無形陰氣砥礪,如同一塊最佳的磨刀石,桓氏子弟的武道精進,往往事半功倍,這也造就了飛鷹堡在後世的江湖地位,天才輩出,領袖武林。

桓老爺子在內,幾代堡主都喜歡在武道有成之後,明面上是闖蕩江湖,為飛鷹堡贏得聲譽,實則暗中踏遍名山大川,尋訪仙人,未必沒有一勞永逸解決飛鷹堡陰氣過重的想法。但是桓老爺子當年死得蹊蹺,武道天賦並不出眾的嫡子桓陽,屬於匆忙接任堡主,很快就又有沉香國魔道中人聯袂攻打飛鷹堡,所以關於元嬰神仙和樵夫祖宗的那段仙家福緣,其實斷了線索,許多祖輩辛苦經營的關係,也沒了下文,比如桓老爺子和年輕道士黃尚的師父,這份香火情,桓陽就全然不知,反而需要跑去求助於京城朋友,甚至連祠堂門口那兩尊石獅子的存在,飛鷹堡所有人仍是茫然不知,然後便有了這樁潑天禍事。

高冠老人在桐葉洲中部,是兇名在外的魔道修士,曾經是一等一的金丹大佬,戰力卓絕,身為野修,便是對上扶乩宗、太平山的金丹修士,老人自認毫不遜色,可是那次斬殺兩位太平山龍門修士的壯舉之後,很快迎來了太平山雷霆萬鈞的追殺,一位太平山年輕金丹獨自下山,追殺萬里,打得老人傾家蕩產,連僅剩的方寸物都崩碎了,最後不得不捨去半數修為和身軀,才瞞天過海,僥倖從那位好似天庭神只的年輕修士手中逃過一死。

心中大恨的老人便時時刻刻想著向太平山復仇,因此就有了飛鷹堡這場綿延數十年的精心謀劃,先是將那位有修行資質的堡主夫人在年幼之時,跌回龍門境的老人親自出手,悄悄打碎她的長生橋,碎而不斷,出現數以千百計的縫隙,唯獨在心口處的“橋段”完好無損,使得她就像成為一隻不斷汲取地底陰氣的瓷罐,而且主動匯入心口這處“泉眼”,最終在老人的秘法導引之下,孕育出了那頭嗷嗷待哺的鬼嬰。

一旦事成,鬼嬰破心而出,再找幾處遠離山上視線的偏遠小國,好歹還是龍門境修士的老人,自然可以隨便當個國師,或是扶植幾個廟堂傀儡,甚至是秘密掌控小國君主,發起一場場大戰,餵飽鬼嬰,百年之後,鬼嬰躋身地仙,哪怕根深蒂固的太平山,不至於因為它的襲擾而滅亡,但一定能夠讓太平山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山上修士的恩怨,百年光陰真不算長。

至於一段恩怨之間,山下凡俗夫子的死活,有人全然不在乎,例如雲上老者,但是同樣有人在乎,比如那位太平山的元嬰修士。

但是這般悲天憫人的陸地神仙,依舊無法躋身上五境,到頭來只能束手待斃,亦可見大道無情,不分人之善惡。

雲上的高冠老者,在那少年武夫遞出三拳後,仍是覺得滑稽可笑,氣勢再盛,若無實打實的境界作為支撐,那就是一座瞧著華美的空中閣樓而已,但是老人對於少年身上那件金燦燦的法袍,那是真的垂涎欲滴,簡直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竟有這等身懷重寶的江湖雛兒,不曉得珍惜性命。

好東西,的確是好東西,說不得就是一件名副其實的仙家法寶。

難道是風水輪流轉,輪到自己飛黃騰達了?再不用當地底打洞的老鼠,而且會比預期更早恢復昔日榮光?

至於那金袍少年是不是仙家子弟,高冠老人哪裡管得著這些,連跟太平山都撕破臉皮了,債多不壓身!

隨著黑雲下沉,飛鷹堡人氏幾乎人人開始頭暈目眩,一些身體孱弱、陽氣不盛的老幼婦孺,已經開始在家中嘔吐起來,大街小巷,高屋矮院,哭聲連綿不絕,許多習武的飛鷹堡青壯漢子,仰頭痴痴看著那座當頭壓下的漆黑雲海,只覺得四肢百骸都會被壓成齏粉,一些個心境不堅的年輕武夫,更是毫無反抗之心,渾身顫抖,哪怕今天有機會逃過一劫,也會因此斷了武道前程。

循著好似地震的巨大動靜,也有人發現在校武場方向,塵土飛揚之中,有著金光熠熠生輝的瑰麗場景,一道道拳罡如虹,愈發壯大,先是手臂粗細,碗口大小,然後井口,依次增加,勢如破竹,一次次衝向天上,好像有人在對雲海出拳。

又有人忍不住做如此想:那人必然是仗著武道高,才敢出拳。

校武場上。

陳平安並非站在原地朝天出拳,每出一拳之後,就會快步轉移,撼山拳的六步走樁,加上劍氣十八停,再以雲蒸大澤式的拳架,加上神人擂鼓式的拳意。

在遞出第十拳後,一拳聲勢,已經徹底壓過腳跺大地的動靜。

拳罡沖天而起,裹挾著呼嘯的風雷聲,校武場周邊的屋脊瓦片,由內向外,層層疊疊,噼裡啪啦猛然碎裂。

以陳平安為中心,四周牆壁出現了一張張裂縫雜亂的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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