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搖頭微笑道:“算了,褚祿山已經帶兵前來迎接,就不麻煩老前輩了。”
羊皮裘老頭兒故作驚訝咦了一聲,白眼道:“徐小子你那被狗叼走的良心怎的全回來了?”
徐鳳年只得苦笑。
李淳罡灑然笑道:“廣陵江邊,你小子熱血上頭,老夫陪你瘋了一次,最後能活著站在這裡,其實你與老夫互不相欠什麼,沒有你,老夫便是再斬殺兩千騎,也得乖乖死透,下場未必能比西蜀劍皇好。你那句話比老夫千百劍都來得厲害,可見匹夫之怒,別說與那天之一怒相比,便是與王侯一怒,都差得遠。老夫算是看透了,江湖人就老老實實在江湖上行事,否則再大本事也拎不清恩怨,江湖兒郎江湖老,才是正理。你們這些帝王將相豪閥高門的鉤心鬥角,誰摻和進去,都要惹一身葷腥。隨便扳手指頭數數看,龍虎山,東越劍池,看似得勢,還不是一隻只甕中鱉池中鯉,哪天養肥了,指不定就是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老夫一眼望去,還真就只有武當和吳家比較像樣。”
徐鳳年一臉掩飾不住的黯然神傷。
李淳罡斜瞥了一眼,知道提起武當山,戳中了世子殿下的軟肋。他於心不忍,轉移話題問道:“在廣陵連趙驃的肥肉都敢割到自己碗裡,陳漁的姿色,老夫看著都覺著驚豔,到嘴裡的肉,你心甘情願吐到京城那口大碗裡去?”
徐鳳年平靜道:“大概還是那句話吧,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底下事情總不能都由著我的性子來轉。先是那被曹長卿毀去七七八八的趙勾威脅在前,緊接著皇后親自派人捧著懿旨來到跟前,打一棍子再給棗子,軟硬兼施,我能有什麼辦法。要是沒有廣陵江這檔子事,說不定我還有那個膽識去跟皇后娘娘耍賴皮,在襄樊差點跟靖安王趙衡徹底撕破臉皮,還把人家的正王妃都拐到北涼,跟廣陵王趙毅結下仇,死結一個,神仙都解不開,眼下估摸著徐驍都準備好掃帚抽我了,再給他惹是生非,連皇后那邊都落下不識大體的糟糕印象,恐怕連家門都進不去。隋珠公主一事,已經讓這位後宮爭鬥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子心生怨念,說實話,我寧肯被坐龍椅那位覺著不像話,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讓這位惦念上心。女子心狠起來……”
說到這裡,世子殿下驀地住嘴。
李淳罡伸了伸腰,扭扭脖子,不以為意,笑道:“江湖盛傳要重定武評,這次要把那些個類似趙宣素的深水王八都挖出來曬一曬,而且不重境界高低,只憑殺人手段來排名。可惜原本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姓洪的武當掌教已經自行兵解,否則王仙芝這天下第二就更加當之無愧嘍。至於老夫嘛,估計藉著廣陵一役的喪心病狂,會排在鄧太阿之前。再者,老夫斷言一直被江湖小覷的顧劍棠,這次會捂不住了,十有八九能進前五。不過這些都與老夫無關了。姥山王丫頭,委實是老夫生平所見女子中最富才氣的,臉上可喜可驚皆得意,實則皆胸中可悲可泣,殫心竭慮求富貴功名,睜眼才知黃粱一夢。小丫頭無心一語,道盡世間失意。”
李淳罡長撥出一口氣,“老夫約莫還可以再撐上幾年,以後姜丫頭若是習劍大成,要找你拼命,可莫要腹誹老夫。”
徐鳳年溫言笑道:“早些練出個女子陸地神仙,我與她豈不是見面更早?否則以她的淺薄臉皮,怎麼好意思殺我,這得感激老前輩。”
李淳罡點頭笑道:“你小子別的不說,這份肚量,很合老夫的胃口。”
羊皮裘老頭耳尖,聽到馬蹄聲遙遙傳來,輕聲感嘆道:“徐小子,今日一別,就沒在江湖再會的可能了,老夫有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說來聽聽,老夫破例一回。”
徐鳳年笑道:“老前輩你能有啥,兩袖青蛇都已傳授,劍開天門的劍意,學不來。若說剩下什麼,這身年紀比我還大的破敗羊皮裘?還是算了吧,我就不送老前輩離去了。”
李淳罡漫不經心挖了挖耳朵,深深看了一眼世子殿下,笑了笑:“如此最好,老夫受不了那些纏綿矯情。”
老人在官道上負手緩行,背影傴僂,百步以後,似乎知道世子殿下在目送,沒有轉身,揮了揮手。
徐鳳年伸手遮了遮夕陽光線,緊抿起嘴唇。
木馬牛。酆都綠袍。劍神。
大雪坪一聲劍來。武帝城劍開天門。廣陵江斬殺兩千六百騎。
還有那身穿羊皮裘的摳腳獨臂老漢。
都已是江湖一縷餘暉。
徐鳳年喃喃道:“一個人就能讓整個江湖都覺著老了,可真是一件霸氣無匹的技術活兒,老前輩,本世子沒法子打賞啊。”
徐家鐵蹄之下,八國安有完卵?
這句老話,不曾經歷過那場狼煙戰火的人,未必會當真。
北涼三十萬鐵騎精且雄,未見其面先聞其聲,官道上馬踏如雷鳴,一次次踩踏地面,整齊得讓人心顫,緊接著可以望見道路盡頭一杆徐字王旗逐漸升起,簡簡單單一個“徐”字,鐵畫銀鉤,傳聞出自一名女子之手。當靖安王妃裴南葦終於望見當頭兩位黑甲重騎,竟緊張得呼吸都下意識放緩。襄樊城,靖安王趙衡擁有一支戰力相當優秀的親衛騎兵,在帝國中部腹地堪稱橫掃諸軍,當裴南葦在廣陵江看到數千背魁騎兵的衝鋒,曾以為天下騎卒悍勇,已是頂點。
這時候裴南葦才知道什麼叫一山還有一山高,佩刀控弩的鳳字營屬於北涼輕騎,眼下高馬披重甲的騎兵卻是北涼軍中真正意義上的鐵騎,裝備精良冠絕王朝,騎卒戰鬥素養更是首屈一指。戰馬踏蹄,馬背上的騎卒隨之起伏,手中長槍傾斜角度竟是絲毫不變,距離世子殿下馬隊五十步距離,幾乎同一時間馬停人靜,沒有任何雜音。兩騎穿梭而出,其中一名武將極為神武俊逸,白馬銀槍,翻身下馬,行雲流水。另外一名則讓裴南葦想起了廣陵趙毅趙驃父子,下馬動作便沒了任何美感,可以說是滾落下馬,搶在白馬武將前頭,帶著哭腔踉蹌奔跑,一左一右,雙腳踩出的塵土貌似不輸給戰馬。
裴南葦與慕容姐弟瞬間臉色微白,世間女子,少有不憎惡畏懼眼前肥胖男子的,號稱談褚色變。連裴南葦都沒能免俗,若是在襄樊城靖安王府,她自然從容,可到了北涼境內,孤苦伶仃的裴南葦實在沒這份底氣和硬氣,但接下來那名早該去地獄挨千刀萬剮下油鍋的胖子,讓裴南葦深刻理解到什麼叫沒羞沒臊的阿諛諂媚,離世子殿下還有五六步距離,這廝整個身軀就轟然撲在地上,抱住徐鳳年的大腿,一臉眼淚鼻涕含糊不清,“殿下終於回來了,祿球兒該死啊,廣陵江邊上沒能陪在殿下身邊,殿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祿球兒怎麼活啊!祿球兒聽到這事後,連夜就去大將軍那邊跪求一枚虎符,恨不得親率兩萬騎兵從涼州殺到廣陵,把那對父子的卵蛋割下來給油炸了。到時候廣陵王府妃子娘們兒無數,先由殿下挑,好的都挑走暖床,差的留給祿球兒幾個就行。”
裴南葦尚好,還能故作鎮定。慕容梧竹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躲在慕容桐皇身後,探出一顆腦袋,怯生生的,生怕那尊凶神惡煞前一刻坐地哭號,下一刻便站起身獰笑著朝她餓虎撲羊。她與靖安王妃所想不同,裴王妃到底是王朝內實權藩王的正王妃,雖說也忌憚褚祿山的聲名狼藉,但更注重北涼鐵騎的真實戰力以及褚祿山背後的故事,慕容梧竹哪會多想褚祿山的官職以及春秋中的戰功,她現在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胖子都缺斤少兩。徐鳳年揉了揉褚祿山臉頰,無奈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你這裝孫子給誰看呢,警告你,本世子現在對三百斤以上的穩重男子十分沒好感,你再膩歪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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