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徐鳳年造訪黃楠,宋太守謀皮有得(2)
徐鳳年冷笑著哦了一聲,“禁絕郡內不當祭拜的大小淫祀,也是郡守大人分內職責,宋大人在陵州一直以雷厲風行為人稱道,怎就翫忽職守了?黃楠郡三座人鬼祠廟,供奉牌位,既非北涼英魂,也非朝廷賜額封號的神明,明擺著有違禮制,可其中一座楹聯還是宋大人的手筆,難道宋大人是仗著有經略使大人庇護,明知故犯?聽說宋大人嗜好藏書,新蒐羅了六十幾本孤本古籍,價格不菲,不知那座違制祠廟今年年關,給了宋大人孝敬了多少香火?”
宋巖喝了口茶,說道:“五百兩而已,不值一提,好些眼饞相中的善本,都沒能收入囊中,引以為憾事。”
徐鳳年笑道:“轄境淫祀氾濫,貪墨三百兩以上,兩罪並罰,可就是掉腦袋的死罪,宋大人就這麼想著用自己的腦袋,幫本世子在陵州樹立威嚴?”
宋巖不愧是陵州茅坑裡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竟是笑道:“既然殿下帶刀登門,宋巖也認了罪,那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徐鳳年放下茶杯,“你我心知肚明,你這回忤逆經略使大人的意願,有心要浮出陵州官場水面,讓我好留意到你這個曾經惹惱徐驍的傢伙。你遇到當官的瓶頸,想要改換門庭,好更上一層樓,我在陵州也四面樹敵,束縛手腳,急需一人打破僵局,就需要你這個官職不小又有些聲望的黃楠郡太守,只要你願意在黃楠郡‘揭竿而起’,讓外人誤以為是經略使下定了決心,要向陵州將軍低頭,那麼很多胥吏就會識趣地收斂小動作,畢竟真要被秋後算賬,出主意的大爺們手腳乾淨,親手做髒活的他們保不齊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雖說法不責眾,可殺雞儆猴誰不會,總歸是要有幾隻運氣不好的雞被拎出來,這幫刁鑽油滑的刀筆小吏其實心底也怕。宋巖,你是不是覺得我缺了你們黃楠郡就要陷在泥塘裡,就算上了岸也是滿身泥濘,只能灰溜溜跑去涼州跟徐驍訴苦?”
宋巖搖頭道:“殿下不缺破局的手段,就是缺時間。畢竟殿下就算亂殺一通,也能殺出個口服心不服,以後等到軍旅心腹一一就位,加上一些陵州本地官員和外來士子的相互制衡,急火加文火,陵州官場也就慢慢被馴服。但殿下似乎暫時沒有這份狠辣果決,也等不起。這一點,在殿下親自來黃楠郡找我後,宋巖就更加確定了。”
見徐鳳年不說話,宋巖繼續緩緩說道:“如果我做了陵州刺史,既可以給殿下當掃除汙垢的馬前卒,也可以明面上安撫經略使大人,雙方都有臺階下,暗中削弱李大人對陵州的掌控……”
徐鳳年笑著打斷郡守大人的言語,“太守大人高估自己了,陵州刺史只能是徐北枳,不是你宋巖,你至多當個陵州別駕。不過本世子倒是可以跟你說句敞亮話,以後哪天徐北枳成了北涼道經略使,你有希望擔任陵州刺史,不過那還早,你有的等了,因為北涼不會去動有功無過的李大人。徐李兩家,積攢了兩代人的香火,不說李大人的苦勞,僅憑我跟李翰林的交情,就足以讓經略使大人過足官癮,而且卸磨殺驢的缺德事情,還是能別做就不做。當然,你宋巖要是真有本事,有徐北枳擋在你身前,陵州刺史做不成,但還有幽涼兩個刺史座椅去讓本世子斟酌斟酌。離陽三十州,咱們別去說徐北枳這個異類,你數一數,有幾個不到四十歲?宋大人,你就知足吧。”
宋巖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結果來了一句讓宋巖哭笑不得的言語,“還有,想升遷陵州別駕的官油子大有人在,你宋巖想當,得把樓內藏書送我一半,許多士子到了北涼,我好用來收買人心。”
不等太守大人點頭,徐鳳年站起身,自言自語道:“他孃的,難怪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做起賣官鬻爵的勾當,都能這麼理直氣壯。”
大概是這位自封的陵州將軍太過直截了當,讓浸淫官場多年的宋巖感到新鮮的同時,又有些讓太守大人不想承認的忌憚,一時間無言以對,默不作聲。茶水早已涼透,宋巖仍是坐在那裡晃動杯蓋。
徐鳳年也不計較這種無傷大雅的失禮。有密報說李負真也到了黃楠郡,他不想跟她碰面,到時候雙方都難堪,就準備離開這座確實有些陰氣森森的府邸。宋巖沒有自負到坐在椅上紋絲不動,起身相送到門口,徐鳳年告知會在郡城逗留到明早,宋巖點了點頭,在原地駐足良久,步伐沉重走回椅子邊上,一手輕輕按在鐵梨木椅子的扶手上。被府上貴客婉拒帶路出府的管事小心翼翼站在門口,難免憂心忡忡,都知道北涼世子為人處世荒唐離奇,如今往自己頭上放了一頂陵州將軍的官帽子,天曉得是不是要名正言順地拿陵州開刀,自家老爺可別成了頭一個。
宋巖拍了拍扶手,轉身說道:“去野猿樓整理出兩千本藏書,然後讓陶將軍今天就送往陵州將軍府邸。”
管事不得不多嘴一句:“老爺,怎麼個分法?”
宋巖一臉被傷口撒鹽的無奈,嘆氣道:“除了那單獨用黃花梨木盒珍藏的四十餘善本,其餘都擇優搬出野猿樓。”
管事應諾一聲,趕緊離開。宋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真是比嫁女兒還來得心疼啊。”
徐鳳年帶著徐偃兵和洪書文走在宋府小路上,呼延觀音並沒有進入這座府邸,留在府外巷弄的馬車上。徐鳳年之所以選中黃楠郡宋巖,主要是這個太守讀書不少,但老學究氣極少,當初宋巖故意在公開場合非議徐驍的賞罰不明,不過是官場上兵行險著的伎倆,以此吸引徐驍的注意力,哪裡真是宋巖不諳官場規矩了,只可惜遇上了徐驍這個“不識風情”的北涼王,媚眼拋給瞎子看,當然,徐鳳年也開始懷疑徐驍是不是有意將這個陵州頑石留給他去收服。
徐鳳年思索間,抬頭望去,瞧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府上丫鬟,衣著樸素,腰間還出奇地挎了一柄長劍,對自己一行人頗為面目不善,她攔住去路後,按住劍柄厲聲問道:“你們是何人,先前就在牆外街上不懷好意,為何擅自闖入後院?!”
在陵州不披甲冑卻佩涼刀的年輕人,肯定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她跟隨小姐不知道教訓了多少次,這些只會靠著父輩功蔭為惡鄉里的浪蕩子,也沒半點記性,這回竟私闖郡守府邸耀武揚威來了。
徐鳳年看了她一眼,身後洪書文躍躍欲試,眼神陰冷,就要直接拿刀鞘砸暈這小娘子,徐鳳年丟了個眼色,示意洪書文不要惹事,對她笑著解釋道:“我是你們府上客人,馬車停在後門巷弄,這就要離開,並非如姑娘所想。私闖官宅的罪名可不算小,我沒這份膽量來太守府邸惹是生非。”
徐鳳年說完就要繞過她前行,不承想她橫移兩步,再次攔住去路。洪書文翻了個白眼,這娘們兒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
女婢生硬說道:“不行,你得報上名號,我問過了管事,確認無誤後,才能放你們離開,否則你們若是賊膽包天的竊書毛賊,或者是那意圖行兇的江洋大盜……”
洪書文忍不住罵道:“滾開!”
性子不比洪書文好多少的女婢怒氣橫生,就要拔劍相向,不過讓她魂飛魄散的是不論她如何用力,長劍就是無法出鞘,好似被釘死在劍鞘一般。徐鳳年知道洪書文沒這份通玄能耐,可對曾經力壓王繡一頭的徐偃兵來說就是雕蟲小技了。
徐鳳年直接與她擦肩而過,古井不波的徐偃兵緊隨其後,洪書文一臉看天大笑話的促狹表情,大搖大擺走過。練劍多年的女子只當是白日見鬼了,再不敢造次,轉頭怔怔望向三人,發現都有影子,才鬆了口氣,她可真怕他們是當年慘死在這座府邸裡的孤魂野鬼。
丫鬟已經不敢動彈,可府上又有人陰魂不散,長劍如虹,直掠而來。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洪書文樂得有人撞到他刀口上,不過有殿下在場,他的出手倒沒有太過狠厲,只是迅速摘刀,用刀鞘戳在那“刺客”的胸口,然後一腳踹在那人腹部。洪書文似乎覺得便宜了那人,快步而去,一腳就要兇狠踩在那刺客的臉面上,徐鳳年已經出聲道:“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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