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葦望著那個背影。
沒來由記起了當年在襄樊城外蘆葦蕩,那一幕被她親眼所見的驚心動魄情形。
本該幸災樂禍的她,有些意態闌珊。
徐鳳年沒有動刀,僅是微微歪了歪頭。
早已殺機沉重的韓嶗山一掠而出,把極有骨氣的董越騎踢得身軀前撲,又被韓嶗山一肘敲在後背上,董鴻丘一百七八十斤重的魁梧身軀硬生生轟砸在街面上,塵土飛揚。
平日裡在陵州連經略使大人也使喚不動的董越騎,就這麼趴在地上,竭力掙扎著要起身,被已經刻意收斂勁道的韓嶗山又是一腳踩在後背上,徹底成了一條灰頭土臉的死狗。
看得所有百姓悚然。
治中周建樹喉嚨一動,嚥了口唾沫。
董貞和周公子這夥人都被震懾得面無人色。
就連那個許久不曾聽聞沙場號角久不見沙場狼煙的陵州年邁兵曹從事,也開始膽戰。
徐鳳年提起北涼刀,指向那名雙腿打戰的伍長,“去,脫光董大人的上身衣物。脫光了一個接著下一個。”
徐鳳年陰森森加了一句:“本世子很少講理,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董越騎發出一聲悲壯嘶吼,不被韓嶗山阻攔後,踉蹌起身,“我越騎校尉董鴻丘,今日自己脫甲!從今往後,老子再不是北涼武卒!”
兵曹從事也紅著眼睛,嗓子沙啞,桀桀笑道:“去你孃的,當個卵的陵州官,黃鐘也自己卸甲!”
於是除了文官周建樹,一眾武將大冬天都光了膀子。
既滑稽又可悲。
當年為了大將軍徐驍披甲死戰,如今因為這個世子殿下憤而卸甲!
百姓們不知誰帶的頭,越來越群情激憤,如果不是有尋常甲士按刀截住去路,恐怕他們就要一窩蜂衝上去。
那個挨千刀的世子殿下竟然就那麼冷漠站著紋絲不動!
夾雜在洶湧人群中的王綠亭嘴唇發抖,轉頭問道:“孫寅,這可如何是好?”
孫寅眯起眼,目不轉睛望向那個同齡人,不說話。
董貞丟了馬鞭,站在父親身邊,捂住嘴,淚流滿面。治中大人也被他的“孽子”強行攙扶起身。
徐鳳年眼神冰冷,平靜說道:“董鴻丘,現任陵州四品越騎校尉,二十六年前投身徐驍軍中,跟隨褚祿山千騎開蜀,頭一個登上春山關城頭,僅此一戰,身負四刀。
黃鐘,現任陵州正四品兵曹從事,襄樊城攻守戰,身為登先營死士,六次蟻附城牆登先,六次負傷,直至重傷無力再戰,八百登先營死士,經過十二次填補,戰後只活下十九人。
洪原,與親生兄弟洪河、洪山,皆是涼州第一批遊弩手,一起割下北莽斥候頭顱二十一顆,兄弟相繼戰死,洪原身受重創,右手至今握不住一隻茶杯,不得不退出邊境,被徐驍親自賜下雜號威遠將軍,許諾長子及冠便可為官。”
其餘兩名靠著父輩功蔭或是銀子鋪路成為都尉的傢伙,世子殿下都沒有正眼看上哪怕一眼。
世子殿下握住那把北涼刀,轉身離去。
只留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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