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東床一拍大腿:“這就夠了!”
耶律東床把茶杯放在腳邊,彎腰起身的時候輕聲道:“如果你我二人都能走到那一步,我也能答應你一件事:半個南朝,就當我耶律東床還給你的茶錢了。等到涼莽雙方都事了,而且若是你將來還有心南下中原,我甚至可以把整條東線都借給你用三年,幫你壓制離陽的兩遼邊軍三年。”
徐鳳年目送兩人遠去。
人走茶涼。
耶律東床和鄧茂在走出十幾里路後,耶律東床問道:“你說他會答應嗎?”
鄧茂面無表情道:“為什麼不答應?除了洪敬巖的柔然鐵騎一事,其餘都是他徐鳳年想做也該做的分內事。只要董卓和太平令還聯手執掌朝政,涼莽就是一個死結死局,而他徐鳳年的北涼勝算太小了。”
耶律東床雙手交錯抱著後腦勺,感慨道:“是啊,看上去他只能陪著我賭上一把,也只能幫我一把。與其跟我百萬大軍毫無勝算地死磕到底,還不如竭盡全力把董卓和太平令搞臭,起碼會相對比較輕鬆,只要迫使這兩個傢伙一鼓作氣再而衰,都不需要三而竭,就等於為我贏得了機會,到時候,就看我耶律東床的本事和氣數了。”
鄧茂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如果真成事了?”
南北共分天下?
那個矮子咧嘴無聲而笑,透露出耶律這個姓氏二十年不曾有過的猙獰血腥。
而在那棟酒樓屋簷下,徐鳳年扯了扯嘴角。
徐鳳年起身走下臺階,開始步入那條武當山北神道。
那樣的人當上了北莽皇帝又能如何?
小雨漸停,日頭漸高,徐鳳年開始登山,途經真龍觀、娘子坡和黃猴嶺,再過虎跳崗至雷公澗,就算走過了一半山路。徐鳳年在那雷公澗又看到好幾撥香客,大多坐在溪澗旁的石頭上休憩,吞嚥著隨身攜帶的點心吃食,畢竟山路泥濘,最是能吃人的氣力。幾撥人中那些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千金小姐,就顯得極為疲憊,幾名年輕女子正在輕輕捶打小腿,叫苦不迭,跟同伴埋怨這條神道的風光可跟武當山的名頭相差太大了,就說先前那幾座寒酸道觀狹小不堪,一看就不是能裝下神仙人物的地兒,那些個山中真人也毫無仙風道骨可言,至於事先聽說武當山山如蓮峰如筍的動人畫面,更是影子也沒瞅見。他們這一路行來,沿途風景不好說窮山惡水,但跟山清水秀的道教洞天福地也實在是不搭邊啊。
徐鳳年挑了個相對僻靜人稀的溪畔坐下。古木參天,綠蔭森森,雖然沒有任何出格舉止,腰佩雙刀的他其實頗為惹眼,尤其是識貨的本地人,當看到那柄北涼刀後,眼神就多了幾分複雜意味。如今北涼道境內私佩涼刀者,不論家世,一律緝捕下獄,那麼徐鳳年就被當成了行伍中人。這其實也正常,武當蓮花峰舉辦聲勢浩大的佛道辯論,北涼軍方當然會安插得力人手盯著事態,以防疏漏。
徐鳳年突然抬頭望去,看到一對熟人聯袂走來,是曾經與自己在小柱峰坐而論道的青山觀觀主韓桂,和他的弟子清心小道士。徐鳳年趕忙起身相迎。對於這個被王重樓、洪洗象先後兩任掌教都青眼相加的道士,徐鳳年很有好感,認為是那當之無愧的山上人。韓桂潛心修道,修心亦是修真。以徐鳳年的藩王身份,當得掌律真人陳繇或是俞興瑞趕到山腳親自迎接,但仍是讓低了一輩的道人韓桂負責此事,這大概就是武當山的獨到妙處了,非但不會讓人覺得怠慢,相反還能會心一笑。若是跟兩位年邁真人一起登山,禮是到了,可除了山路越長越是詞窮的客套寒暄,還能聊什麼?那得多無趣。韓桂見到徐鳳年後,笑著打了個道人迎客的稽首,也沒有大煞風景地喊破身份,徐鳳年輕輕抱拳還禮。年紀不大但輩分可不低的小道士清心,沒能見到那個當初在山上經常一起玩耍的餘地龍,臉上滿是失落。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老掌教王重樓和那幾位師弟輩分最高,接下來是當今掌教李玉斧和韓桂這一輩道人,隨後就以道家聖人典籍中的這段話來排定輩分,清寧靈貞四字四輩,因此山上的貞字輩道士,哪怕年紀不小了,見著青山觀的小道士清心,一樣需要喊上一聲太師伯祖或是太師叔祖。如果下山遠遊,這個與武當掌教嫡傳弟子餘福輩分相同的小道士,恐怕都要被人尊稱小神仙了。
韓桂坐在徐鳳年身邊,微笑道:“兩禪寺白衣僧人已經由南神道登山,而龍虎山天師府的當代天師趙凝神,與青蓮先生白煜也在趕來的路上。”
徐鳳年有些訝異地說道:“趙凝神竟然都肯捧場,不遠千里跑來咱們北涼?我跟這位羽衣卿相可是過節不小。”
韓桂從不曾下山遊歷過,一直在山上潛心學問不問世事,也就沒聽過春神湖上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神仙之戰。他對於那位與天子同姓的黃紫貴人跟年輕藩王有何矛盾,並不感興趣,跳過這個話題,輕聲道:“淮南道和江南道名士不下百人,亦是結伴而行,會在今晚黃昏時分登山入住。”
徐鳳年點頭笑道:“諜報有提到過這件事,也真難為這幫風雅名士了,要在咱們北涼喝足半旬西北風。”
徐鳳年當然清楚能讓這幫眼高於頂的讀書人主動跑來北涼,曾經作為離陽儲相之一的副經略使宋洞明,七十九歲高齡才致仕還鄉、之後舉家前來武當燒香的官場大佬嚴松,和先前帶領一群弟子游歷邊關的韓穀子,這三人功不可沒。如果沒有他們牽頭,即便有那士子赴涼書生救國的景象,也絕對打動不了這幫生長於中原魚米之鄉富饒之地的清貴讀書人。
異象橫生!徐鳳年瞬間就從溪澗這一岸在水面上倒滑到了另一岸,但哪怕遭到如此凌厲偷襲,徐鳳年仍是連抽刀的意圖都沒有。只覺得耳邊有一陣大風肆虐而過的小道士清心瞪大眼睛,看到自己和師父身邊多了個衣裙素雅的高挑女子,年紀不大,長得好看極了,可就是臉色太冷,比起當初那位掌律老真人不小心嘗過自己燒的飯菜,臉色還要難看無數倍。小道士看到這個古怪姐姐眯起那雙眼眸後,長長的,像山上的竹葉那般修長。
溪澗附近那些魚龍混雜的香客先是一呆,很快就有性情伶俐的好事者大聲喝彩,視野中,被那個佩刀年輕人驚皺的水面漣漪漸漸消散,一男一女兩岸對峙,俊男美人,而且各自都有不俗的宗師氣度,怎麼看兩人之間都是大有故事可講的。這頓時讓山路走得百無聊賴的香客們精神一振,恨不得兩位打得山崩地裂才過癮,當然,最好是在出手之前先亮一下身份宗門,報上江湖綽號,說一說那可歌可泣的恩怨情仇,然後再生死相向大戰一場,那麼這一趟武當之旅也就真沒白來了。
事實上主動退讓的徐鳳年笑問道:“你不是回徽山了嗎?”
今日不穿紫衣而著素白的冷豔女子冷笑道:“不斷利滾利下去,我太晚收賬,就算是你也未必還得起。”
大概是覺得這對男女實在年輕且面生,就算武道修為不錯那也高得有限,很快就有耐心不太好的看客扯嗓子嚷嚷道:“打啊,怎麼不打了,打好了,打漂亮嘍,咱立馬回頭就去江湖上幫你們二位說些揚名的好話!”
更有人不知死活起鬨道:“趕緊的,兩位可莫要光動嘴皮子不動手……”
道士韓桂輕輕嘆息,只盼著徐鳳年如果真跟那名陌生女子打起來,不要殃及池魚。所以這個時候他牽起徒弟往人堆裡走去,看似避難,實則幫人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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